第一百零七章 周庄夜话水做的江南,梦做的桥 (第2/2页)
周庄的夜是最静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红的,黄黄的,在水里拖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像她诗里那些写不完的句子,写了又断,断了又续,续了又断。我坐在河边的石阶上,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手指轻轻地、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我闭上眼睛,听橹声。橹声咿咿呀呀的,像一首没有词的歌,唱了一千年,还在唱。唱给水听,唱给桥听,唱给雨听,唱给那些在夜里睡不着的人听。那些女诗人,也睡不着。她们睡不着的时候,不写诗,不填词,不唱曲。她们只是坐着,坐着,听橹声。橹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咿咿呀呀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歌。她们听着听着,天就亮了;听着听着,人就老了;听着听着,花就落了。
我在周庄的巷子里走了一夜。巷子窄窄的,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墙根下长满了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像一层绿绒毯,踩上去要格外小心。墙头探出几枝木香藤,藤蔓密密匝匝地缠在一起,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藤蔓间缀着细细碎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被雨打湿了,半透明地贴在叶子上,像泪痕,又不像是泪痕。我忽然想,那些女诗人,是不是也走过这样的巷子?是不是也看过这样的青苔?是不是也摸过这样的木香藤?也许来过。也许没来过。可她们的魂,来过。在诗里来,在词里来,在那些被雨水泡烂了的旧稿里来。她们来的时候,不说话,不写诗,不填词。她们只是走着,走着,走着。走累了,就停下来。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就够了。
天亮了。雨还在下。我走到镇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庄在雨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画里有桥,有水,有船,有巷子,有青苔,有木香藤,有那些她写过的、没写过的、写了又烧了的诗。诗在,她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橹声咿呀的黄昏,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诗的人心里,她还活着。活着,就能继续写。写那些诗,写那些词,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