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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鸣野山房沈复粲与那一部未印的书

  第九十九章 鸣野山房沈复粲与那一部未印的书 (第1/2页)
  
  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浙江绍兴的鉴湖边,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纸。那纸不是宣纸,是书稿——被岁月蚀黄了的、被虫蛀穿了的、在鸣野山房的书架上叠了又落、落了又叠的纸,像他当年在灯下写的那一部《鸣野山房书目》,墨迹未干,纸就黄了,黄了又脆,脆了又碎,反反复复,像他这一生的痴。
  
  我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走到鉴湖边的。湖水是青的,青得像一块被岁月磨去了光泽的玉,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软塌塌地贴在水的皮肤上,像一封被揉皱了的、怎么也展不平的信。湖边的柳树老了,树干空了心,可枝条还在发,垂在水面上,被风一吹,蘸着水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到圈散了,画到水浑了,画到那些他曾经倚过的栏杆,已经烂了,断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孤零零地蹲在湖岸上,望着对岸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与他无关的楼。我撑着伞,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伞面上的雨声沙沙的,像他在灯下翻动书页的声音。他翻了一辈子的书页,编了一辈子的书目,可那些书目,没有一本是他为自己编的。他为古人编,为今人编,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书编。唯独没有为自己编过。
  
  我是来找一个人的。他叫沈复粲,字霞西,号鸣野山房主人。他是清代中叶的藏书家、版本学家、刻书家。他生于浙江绍兴,是沈某的儿子,某人的丈夫。他一生藏书数万卷,刻书数百种,编有《鸣野山房书目》《越中金石录》。他活了七十多岁,藏了一辈子的书,刻了一辈子的书,编了一辈子的目,可那些书,没有一本是他自己写的。他为古人藏,为版本刻,为那些他爱过的、敬过的、心疼过的文字编。唯独没有为自己藏过。他不需要自己的书。他只需要古人的书。古人的书,藏在架上,架在,书就在。他怕的不是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古人的书被人忘记。他不能忘。他还要藏,还要刻,还要编,还要等那个把古人的书从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绍兴下着雨。那是乾隆年间,盛世的太阳正从东方升起。江南的繁华,已经恢复到了明末的水平。鉴湖的画舫来来往往,兰亭的曲水流觞年年举行,禹陵的香火鼎盛不衰。他生在这样一个好时候,可他的一生,没有沾上盛世的光。他的光,是自己点的。点了一辈子,只够照亮自己窗前那方小小的书桌。
  
  沈家是绍兴的书香门第。他的父亲沈某,字某,号某,是乾隆年间的秀才,以教书为生。他对儿子的教育极为重视,沈复粲是家中长子,自小便跟着父亲读书认字。他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文,九岁能书。他的书读得早,也读得多,多到父亲常常指着书房里那些堆满墙壁的书,对来访的客人说:“你们看,这些都是我家霞西读过的。”客人们看了,啧啧称奇。有人说:“此子将来,必成大器。”有人说:“此子之才,不在其父之下。”沈父听了,只是笑笑。他不在乎儿子是不是大器。他在乎的,是儿子读的书,能不能像那些古人的书一样,留下来。他教他读《四书》,读《五经》,读《史记》,读《汉书》。他告诉他:“书不在多,在真。真的书,不用读太多,一本就够了。”他记住了。他记了一辈子。可他读的书,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那些书,藏在他的鸣野山房里,藏在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书目中,藏在那些他读了又批、批了又藏、藏了又读的旧稿里。他不给人看,可他自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纸都皱了,看到墨都淡了,看到字都花了。那些书,是他用命读的。他舍不得丢。
  
  他从小就喜欢藏书。他家的老宅里,有一间书房,名叫“鸣野山房”。鸣野是鸟鸣于野,山房是山中的书房。他把书房当成了一座宝库,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守库人,在宝库里读书,在宝库里刻书,在宝库里编目,在宝库里等着那些被遗忘的书籍回来。他在书架上摆满了书,宋版、元版、明版,无所不有。他把那些书当成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孩子。他对着书说话,说那些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心事。书不会回答,可书会听。他不怕书不会说话,怕的是书散了,他的心事没有人听了。他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他不能忘。他还要藏书,还要刻书,还要编目,还要等那个人来。
  
  他三十岁那年,开始刻书。他刻《越中金石录》,刻《鸣野山房书目》,刻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书。他刻了一部又一部,刻了二十年,刻到版都裂了,刻到字都花了,刻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刻不出那些书了;他怕刻不出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救的不是书,是史。是那些被战火烧毁了的、被时间湮没了的、被世人遗忘了一千年的、纸上的史。
  
  他在《鸣野山房书目》的序言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书。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虽饥寒交迫,不恤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每见到珍贵的书,他一定掏空口袋去买。虽饥寒交迫,不恤也——即使饥寒交迫,他也不顾惜。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书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古书,刻出来,编出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鸣野山房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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