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结一庐:朱学勤与那一部未编的目 (第2/2页)
每见异书,必倾囊购之——每见到珍贵的书,他一定掏空口袋去买。虽饥寒交迫,不恤也——即使饥寒交迫,他也不顾惜。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书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古书,补起来,编起来,记下来,让它们活在架上,活在目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结一庐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藏了一部又一部,编了一部又一部,写了一部又一部,藏到手都肿了,编到眼睛都花了,写到头发都白了。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藏不到那些书了;他怕藏不到那些书,就再也救不回那些字了。他藏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宋版,不是元版,不是明版。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朱修伯”。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书从战火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架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结一庐里度过的。结一庐,是他自己取的名字。结是结聚,一是唯一。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本书,立在结一庐里,立在风雨中,立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一个人,住在仁和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目,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藏书了。不是藏不动,是不想藏了。藏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藏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了宋版《汉书》,读了元版《史记》,读了明版《文选》,读了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书。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它们的字,还在。它们的名,还在。它们的人,还在他的架上,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藏完最后一部书的时候,死在它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到六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仁和的结一庐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它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结一庐书目》,被他的后人刻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读书,每于花晨月夕,披卷自娱。及长,遭逢乱离,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兵燹之余,以藏书编目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藏,汇为一编,名曰《结一庐书目》。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藏的书,被收藏在各大图书馆里,被记载在《中国古籍善本书目》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结一庐书目》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恐,救了它们;他的藏,活了它们;他的记,留住了它们。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可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把它们从战火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救出来了,藏起来了,记下来了,留下来了。他不怕自己不在,怕的是它们不在。它们在,他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他的书的人心里,他还活着。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结一庐的瓦上,落在运河的烟波里,落在他的书里,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书。
他在《结一庐书目》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虽饥寒交迫,不恤也。”他的不恤,是它们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光里有宋版《汉书》,有元版《史记》,有明版《文选》,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书。它们在光里,对他笑,说:“朱先生,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说:“我们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