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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碎骨隐忍

  第四章 碎骨隐忍 (第1/2页)
  
  梧桐村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深山之中无遮无挡,八月末的秋老虎死死盘踞在群山之上,白炽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山雾,直直砸落下来,烤得整片山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枯草木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农家秽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武水生弯腰立在荒芜的小院里,指尖死死攥着生锈的镰刀,掌心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旧的破皮未愈,新的创面又层层叠加,黏着细碎的黄泥,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刺痛。
  
  从清晨天光微亮到日上三竿,他已经不间断劳作了四个多时辰。
  
  满院半人高的野草,被他一点点徒手拔除、收割、归堆。深山的野草根茎盘错深扎,死死咬着坚硬的黄土,仅凭单薄的力气,根本无法轻易扯断。他无数次弓着单薄的脊背,浑身绷紧发力,手臂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一次次硬生生将带着泥土的杂草连根拔起。
  
  稚嫩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汗水顺着黝黑憔悴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圈圈浅淡的湿痕。湿透的破旧麻衣紧紧黏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布料吸满汗水与尘土,又重又沉,磨得脖颈、后背的皮肤发红发烫,生出一片片刺痒的红疹。
  
  腰酸背痛的酸胀感早已深入骨髓,双腿僵硬发麻,数次酸软到险些跪倒在泥地里。从凌晨颠簸落地到此刻,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空腹劳作整整半日,五脏六腑空空荡荡,一阵阵眩晕感反复侵袭脑海,眼前时不时发黑、视物重影,身体早已抵达了极限。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陈老根就搬着一条矮凳,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浑浊阴鸷的老眼,像鹰隼一般,死死锁着武水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每一次停顿,目光里没有半分人情怜悯,只有监工的冷酷、掌控的审视,还有驯化牲畜的偏执。
  
  自始至终,沉默、阴冷、极具压迫感。
  
  只要武水生的动作稍稍放缓,或是直起身喘息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就会骤然加深,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让人不寒而栗。
  
  武水生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简单的干活劳作。
  
  这是驯化。
  
  陈老根在用无尽的苦役、极致的疲惫、无休无止的消耗,磨掉他骨子里最后的棱角、最后的傲气、最后的希望,磨掉他身为正常人的尊严与心性,把他从一个鲜活、自由、有执念的少年,彻底驯化成麻木、听话、不知反抗、不知逃离的深山牛马。
  
  小院的杂草终于清理殆尽。
  
  满地杂乱的荒草被整整齐齐堆在墙角,院落的黄泥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荒芜杂乱的模样。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直起僵硬到近乎僵直的脊背。
  
  骨骼长时间紧绷劳作,骤然放松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咔咔作响的脆响,酸痛、麻木、刺痛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微微仰头,看向头顶白炽刺眼的烈日,紧闭双眼,任由滚烫的阳光炙烤着脸颊。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疲惫。
  
  在家乡的时候,他也日日干农活、种地、劈柴、劳作,从未偷懒懈怠,从小吃苦长大,早已习惯山村的辛劳。
  
  可从前的苦,是踏实的、有盼头的、心甘情愿的。
  
  每一次流汗劳作,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守护家人,为了积攒走出大山的希望。累了可以歇息,饿了可以吃饭,委屈了可以对着父母倾诉,夜深人静可以憧憬未来。
  
  那是活着的辛苦。
  
  而这里的苦,是窒息的、绝望的、毫无尽头的。
  
  是被囚禁、被掠夺、被奴役、被当成牲畜践踏的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没有归期、没有希望,只剩无尽的压榨与折磨。
  
  这是等死的煎熬。
  
  “磨磨蹭蹭干什么?”
  
  冰冷粗嘎的呵斥声骤然响起,打破小院死寂。
  
  陈老根缓缓从矮凳上起身,佝偻着矮胖的身子,一步步朝着武水生走来,脚步拖沓沉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他眯着浑浊的双眼,扫过收拾干净的院落,没有半分满意,脸上依旧覆满阴寒的戾气。
  
  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买来的劳力,本就该如此,甚至该做得更好、更听话、更不知疲倦。
  
  “院里草拔完了就站着发呆?眼里一点活都没有?”陈老根厉声训斥,语气刻薄又蛮横,“墙角柴火一堆烂的,发霉受潮、长短不齐,赶紧全部重新劈开、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一点杂乱都不能有。屋后水缸见底,挑满水再说话!”
  
  又是无尽的活计,层层叠叠压来,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武水生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血肉模糊的指尖紧紧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抬眼,看向眼前蛮横刻薄的老人,心底第一次翻涌出压抑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他空腹干了一上午重活,浑身筋骨酸痛欲裂,手掌烂得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有,片刻歇息都不被允许。
  
  是人,就会累,就会饿,就会撑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他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劳作、老老实实隐忍,换来的依旧是无休止的压榨、无休止的苛责、无休止的折磨?
  
  十六岁的少年,哪怕历经贫苦、极度隐忍,骨子里依旧藏着少年人的血气与倔强。
  
  极致的压抑之下,那一丝被死死压制的反抗,悄然破土而出。
  
  他微微抬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与隐忍的恳求,这是他坠入地狱之后,第一次开口为自己求情:“叔……我能不能先喝口水?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没喝,有点撑不住了。”
  
  语气卑微、温顺、没有丝毫顶撞,只有最朴素、最基本的求生恳求。
  
  可就是这一句微弱的恳求,彻底激怒了陈老根。
  
  在陈老根扭曲的认知里,买来的奴隶,不配提要求、不配谈辛苦、不配求体恤。奴隶的命、奴隶的累、奴隶的痛,一文不值。敢开口、敢索要、敢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服管教,就是心存侥幸,就是想着叛逆逃跑。
  
  就是必须被狠狠打服、彻底打怕、打到跪地认命的异类。
  
  陈老根双眼骤然一瞪,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凶戾的寒光,脸上的皱纹因暴怒紧紧挤在一起,狰狞可怖。
  
  “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怒吼声骤然炸响,震得小院嗡嗡作响。
  
  不等武水生反应过来,陈老根猛地抬手,粗糙厚重的巴掌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扇在武水生的脸颊上。
  
  “啪——!”
  
  清脆、刺耳、沉重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小院里骤然炸开,惨烈又突兀。
  
  力道凶悍蛮横,毫无留情。
  
  武水生本就浑身虚弱、站立不稳,骤然遭受重击,脑袋被狠狠扇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滚烫的黄泥地上。
  
  脑袋嗡嗡作响,耳膜剧烈震颤,耳边全是刺耳的蜂鸣音。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剧痛,迅速红肿发烫,嘴角瞬间裂开一道豁口,腥甜的血腥味瞬间灌满整个口腔。
  
  他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发麻,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长这么大,从小到大,勤恳听话、懂事安分,从未惹是生非,从未顶撞长辈。
  
  父母一辈子温和善良,哪怕日子再苦、压力再大,也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从未打骂过他一句。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粗暴、如此残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羞辱。
  
  肉体的剧痛远远不及心底的崩塌与屈辱。
  
  一股极致的委屈、悲凉、愤怒、绝望,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防线,酸涩瞬间堵满喉咙,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所有视线。
  
  “我花钱买你回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享福的!”
  
  陈老根余怒未消,快步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向武水生的腰腹。
  
  “咚!”
  
  厚重的解放鞋鞋底,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磕在柔软的腰腹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毫不留情,毫无怜悯,一脚比一脚凶狠。
  
  剧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体内疯狂穿刺、搅动。武水生蜷缩在泥地里,身体剧烈痉挛抽搐,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闷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哭喊求饶的声音。
  
  他不求饶。
  
  绝不求饶。
  
  他没有错,凭什么低头?凭什么认错?凭什么向这野蛮的罪恶卑躬屈膝?
  
  可他太弱了。
  
  身体虚弱、力气耗尽、孤立无援、身处地狱。
  
  他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骨气,在绝对的暴力碾压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还敢跟我提喝水?还敢跟我讲条件?!”陈老根一边踹打,一边厉声怒骂,语气凶戾扭曲,“我告诉你!在我这里,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累你就得累!饿死、渴死、累死,都是你的命!敢有一点不听话,我就打死你,扔去后山喂狼!”
  
  他打得凶狠、骂得狰狞,眼底是彻底的麻木与野蛮。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没有法律约束,没有旁人干预,善恶无人评判,对错无人追究。他打死一个买来的外来奴隶,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追责。
  
  打骂奴役外来买来的孩子,是这里最寻常、最合理、无人质疑的规矩。
  
  武水生的腰腹、大腿、后背接连遭受重击,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刺痛、震颤、发麻。原本就布满淤青、伤口的身体,雪上加霜,新的伤痕层层叠叠覆盖旧伤。
  
  滚烫的黄泥沾满脸颊、衣衫、头发,尘土混着汗水、泪水、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凄惨至极。
  
  他死死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满手黄泥,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的伤口被泥沙反复摩擦,溃烂得愈发严重,鲜血混着泥水浸透掌心。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痛、是因为屈、是因为恨、是因为无力抗衡命运的极致绝望。
  
  他恨周善福的背信弃义、黑心恶毒。
  
  恨陈老根的蛮横残暴、泯灭人性。
  
  恨自己的天真轻信、愚蠢无知。
  
  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地狱、黑暗世道。
  
  可恨意滔天,却无处宣泄、无处爆发、无处解脱。
  
  只能生生忍着、生生受着、生生扛着。
  
  足足打了十几脚,陈老根打累了,粗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居高临下地踩着地上的泥水,冷冷俯视着蜷缩一地、满身伤痕的武水生。
  
  眼底没有丝毫愧疚、丝毫手软、丝毫不忍,只有暴力驯服后的冷漠与笃定。
  
  他就是要打怕他、打服他、打到他彻底丢掉所有脾气、所有念想、所有反抗,一辈子乖乖听话、任他驱使。
  
  “滚起来干活!”
  
  陈老根冷冷抬脚,碾了碾脚边的泥土,语气冰冷刺骨:“今天不准喝水、不准吃饭!什么时候柴火劈完、水缸挑满,什么时候再说!敢偷懒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凄惨狼狈的少年,甩手走进屋内,重重关上木门,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小院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白炽毒辣的烈日,暴晒着满地狼藉,暴晒着蜷缩在地、遍体鳞伤的少年。
  
  风停了,蝉静了,山林无声,天地漠然。
  
  无人怜他,无人救他,无人知他痛不欲生。
  
  良久。
  
  死寂的小院里,才缓缓响起细碎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放声大哭,不是崩溃嘶吼,是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破碎不堪、痛彻心扉的低泣。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冰冷肮脏的黄泥地里,转瞬被泥土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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