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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碎骨隐忍

  第四章 碎骨隐忍 (第2/2页)
  
  武水生缓缓松开死死咬紧的牙关,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黄土之上,开出细碎凄艳的血花。
  
  腰腹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痛感,浑身骨骼像是被尽数打碎、碾碎、重组,酸软剧痛交织,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痉挛。半边脸颊高高红肿,火辣辣的痛感持续灼烧神经,眩晕感阵阵袭来,数次险些彻底晕厥过去。
  
  他趴在滚烫的泥地里,足足缓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攒回一丝微弱的力气。
  
  不能晕。
  
  不能倒。
  
  不能垮。
  
  一旦彻底昏迷,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凶狠、更残忍、更无休止的殴打折磨。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撑下去,必须活着。
  
  为了远方日夜牵挂他的父母,为了心底那一丝渺茫的归家执念,为了不白白葬送自己十六岁的人生。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身体。
  
  每挪动一寸,浑身的伤口就被拉扯一次,剧痛翻涌,几欲昏厥。
  
  他颤抖着、佝偻着、狼狈着,一点点从泥地里爬起,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残枝,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站稳的那一刻,眼前天旋地转,漆黑一片,双耳蜂鸣,浑身脱力,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麻衣,冰冷刺骨。
  
  他死死咬着残破的嘴唇,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缓缓抬起布满泪痕与泥污的脸,望向远处连绵无尽、遮天蔽日的深山。
  
  群山巍峨、死寂沉默、无边无际,像一座巨大无边的天然囚笼,死死困住他的身体、困住他的自由、困住他所有的余生。
  
  这里的山,比家乡的山更高、更险、更荒、更冷。
  
  家乡的山,养育他、庇护他、包容他。
  
  这里的山,囚禁他、折磨他、吞噬他、毁灭他。
  
  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滚落,冲刷掉脸颊上的部分泥污,露出底下稚嫩憔悴、布满伤痕的眉眼。
  
  他终于彻底、清醒、刻骨地明白。
  
  这里没有人心,没有善意,没有情理,没有退路。
  
  这里的一切规矩,都是暴力说了算。
  
  善良无用、隐忍无用、听话无用、顺从无用。
  
  在这里,唯有彻底低头、彻底认命、彻底磨灭所有自我、所有念想、所有希望,才能换来一口残羹冷炙、一丝苟延残喘的活路。
  
  但凡有一丝少年血气、一丝人性尊严、一丝不甘执念,换来的只会是无尽的殴打、无尽的折磨、无尽的摧残。
  
  周善福毁掉了他的前路。
  
  陈老根碾碎了他的尊严。
  
  世间最恶毒的人心,最残酷的绝境,短短一日,被十六岁的他尽数尝遍。
  
  武水生闭上酸涩红肿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滚烫浑浊的空气,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隐秘的角落。
  
  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抬手抹掉满身黄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不争、不抗。
  
  从今往后,只剩隐忍、只剩顺从、只剩苟活、只剩等待。
  
  等待一个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逃跑机会。
  
  等待一个渺茫虚无、或许终生难遇的救赎契机。
  
  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要等。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不死,就还有归途。
  
  他重新拿起墙角沉重的斧头,指尖触碰冰冷粗糙的木柄,伤口撕裂的剧痛再次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麻木,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铠甲。
  
  他走到柴火堆旁,弯腰、抬手、发力,机械地挥动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沉重的斧头起落,劈开干燥的木柴,也一点点劈开他仅剩的少年心性、仅剩的天真纯粹。
  
  烈日当空,汗水涔涔,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少年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疲惫、依旧颤抖,却再也没有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执拗。
  
  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憧憬、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只剩空洞的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隐忍。
  
  劈柴、码柴、挑水、扫地、收拾杂务。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没有情绪的傀儡木偶,机械地做完所有繁重苦役。
  
  一桶桶沉重的山泉水,被他从后山河边挑回院内,装满空空荡荡的大水缸。扁担死死压在红肿酸痛的肩头,磨出一道道深红的勒痕,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脊背。山路湿滑陡峭,他数次脚下打滑,险些连人带桶摔下山崖,每一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死死稳住身形。
  
  往返数十趟,十里山路,来回奔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烈日暴晒,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从正午烈日当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漫天晚霞染红深山天际。
  
  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休无止的苦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休无止的饥饿干渴。
  
  当最后一捆柴火被整齐码放完毕,最后一寸地面被清扫干净,偌大的院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杂乱。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放下手里的农具,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院坝上。
  
  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染红他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疲惫。
  
  可这份温柔的天光,再也照不进他早已死寂冰冷的心底。
  
  屋内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陈老根端着一碗寡淡的粗粮糊糊,慢悠悠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一地、动弹不得的武水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冰冷漠然的审视。
  
  他随手将碗重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磕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活干完了,就给你一口吃的。”
  
  语气施舍般傲慢、刻薄、冰冷。
  
  碗里是黑乎乎、寡淡无味的红薯糊糊,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菜,粗糙干涩,难以下咽,是村里最差、最廉价、牲口一般的吃食。
  
  仅仅小半碗,少得可怜,勉强够润喉,根本填不住空腹一日的饥肠辘辘。
  
  这就是他拼死劳作一整天、受尽殴打屈辱换来的全部酬劳。
  
  武水生缓缓抬头,看向那碗粗糙寡淡的糊糊,又看向眼前冷漠蛮横的老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人性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吃,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地坐着,眼底空洞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害怕吗?
  
  怕。
  
  绝望吗?
  
  绝望。
  
  可他必须活。
  
  陈老根见他不动,眼底戾气再次翻涌,冷声警告:“别给我摆脸色,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敢不听话,明天照样让你滴水不进、颗粒无收!”
  
  武水生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撑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艰难起身。
  
  他一步步挪到石阶旁,弯腰端起那碗冰冷粗糙的红薯糊糊。
  
  指尖颤抖,碗沿轻晃,细碎的汤水微微洒落。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干涩无味的粗粮糊糊。
  
  没有味觉、没有感知、没有享受。
  
  只是为了活着,为了续命,为了熬下去。
  
  每一口吞咽,都伴着喉咙的干涩、肠胃的绞痛、心底的悲凉。
  
  昔日在家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却是父母亲手做的热饭热菜,有烟火、有温度、有亲情、有归处。
  
  如今身在地狱,残羹冷炙,冰冷干涩,是施舍、是禁锢、是奴役、是无尽黑暗的开端。
  
  半碗糊糊,很快见底。
  
  吃完最后一口吃食,他将空碗轻轻放在石阶上,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彻底温顺、彻底沉默、彻底麻木。
  
  再也看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棱角与倔强。
  
  陈老根看着他彻底服软认命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打服了、磨乖了、驯听话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完美听话、温顺隐忍、任打任骂、不知反抗、只会干活的免费苦力。
  
  “晚上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陈老根冷冷吩咐,“后院柴房有草堆,今晚就睡那里。明天鸡叫三遍准时起床,下地插秧放牛,一天活计更重,敢偷懒懈怠,打断你的腿。”
  
  柴房。
  
  漏风漏雨、潮湿阴冷、杂草丛生、蚊虫遍布的柴房。
  
  连最简陋的床铺都没有,只有一堆干枯发霉的稻草,是他往后日夜栖身的地方。
  
  是囚徒的窝,是牛马的棚。
  
  武水生没有应声,没有反驳,没有抗拒,只是轻轻点头,顺从至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尽数封死心底。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无边黑暗里,藏好自己所有的执念与希望,悄悄活着、悄悄等待、悄悄煎熬。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深山,漆黑的夜幕吞噬最后一缕晚霞,群山陷入沉沉死寂。
  
  山村家家户户亮起昏黄微弱的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山谷,看似安宁平和,内里却藏着最肮脏、最愚昧、最泯灭人性的罪恶。
  
  晚风穿过山林,带着深夜深山的刺骨寒意,吹乱武水生憔悴凌乱的发丝,吹动他破旧单薄的衣衫。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后院阴暗潮湿的柴房。
  
  推开破旧歪斜的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草屑味、虫蚁味扑面而来,黑暗幽深,不见半点光亮。
  
  满地杂乱干枯的稻草,潮湿发霉、结块发硬,角落里遍布蜘蛛、潮虫、蚊虫,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今夜的归宿,也是他往后无数日夜的囚笼。
  
  他缓缓走进去,任由破旧的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界最后一点微光。
  
  黑暗彻底包裹住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站在漆黑阴冷的柴房深处,透过破旧的门缝,望向遥远漆黑的天际。
  
  夜色深沉,星月隐晦,群山静默,万籁俱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荒村里,在这间破败阴暗的柴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折磨。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山村老屋,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依旧日夜期盼、日日等候,等着他们勤恳懂事的儿子挣钱归家,等着一家人团圆安稳。
  
  武水生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
  
  浑身伤痕隐隐作痛,酸胀、刺痛、麻木、饥饿、寒冷、疲惫,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可他已然习惯,已然麻木。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粗糙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描摹父母的模样,一遍遍回想家乡的青山、稻田、老屋、炊烟。
  
  爹,娘。
  
  我还活着。
  
  我还在等。
  
  我一定会熬下去。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深山囚笼。
  
  总有一天,我要回家。
  
  哪怕碎骨吞声、忍辱苟活、熬尽青春、耗尽岁月,此生此念,永不磨灭。
  
  深山长夜漫漫,炼狱岁月悠长。
  
  属于武水生的黑暗煎熬,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皆是折磨,皆是苦难,皆是无声隐忍、无声挣扎、无声守望。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的身影孤寂单薄,在无边漆黑中,死死守住心底最后一缕不灭的微光,在人间炼狱里,咬牙苟活,静待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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