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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深山囚笼

  第三章 深山囚笼 (第1/2页)
  
  夜路无休,车轮碾碎满山夜色。
  
  黑色面包车在蜿蜒破碎的山路上持续颠簸,车身一次次重重磕过路面的碎石与坑洼,发出沉闷剧烈的震颤。车厢密闭如铁桶,厚重的遮光窗帘死死合拢,隔绝了星月微光,隔绝了世间所有光亮,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死死裹着蜷缩在角落的武水生。
  
  药效彻底散尽的瞬间,深入骨髓的痛苦轰然席卷全身。
  
  头颅像是被钝器反复捶砸,炸裂般的剧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窒息的眩晕。浑身骨骼酸痛欲裂,后背、腰腹、四肢布满了一路颠簸磕碰出来的淤青,皮肉火辣辣的疼,混着骨头深处的酸软无力,让他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开裂,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心的灼痛,连吞咽口水都是一种煎熬。
  
  比肉身剧痛更可怖的,是浸透四肢百骸的绝望与冰冷。
  
  武水生维持着僵硬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细微的颤抖都刻意压到极致。
  
  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暴露自己已经清醒的事实。
  
  车厢前端,两个贩子的交谈声慵懒又麻木,隔着昏暗的黑暗,一字一句清晰钻进他的耳朵,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他早已破碎的心底。
  
  “快到地界了,再翻过两座山,就是梧桐村的路子。”
  
  “老陈那边早就等着了,定金早就打过来了,就等货上门。”
  
  “这孩子是真老实,一路醒了也不闹、不折腾,比上次那个拼命砸车的小子省心太多。山里买来的娃,就得这种温顺听话的,打一顿就服软,一辈子翻不了天。”
  
  “十六岁,正好的年纪,有力气、能干活、心性还没定,最好拿捏。扔在深山里几年,外面的事忘干净,爹娘是谁都记不清,这辈子就彻底钉死在这儿了。”
  
  梧桐村。
  
  陌生的村名,陌生的地界,陌生的绝境。
  
  武水生死死咬着早已干裂出血的嘴唇,牙齿深深嵌进皮肉,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压住了他即将冲破喉咙的呜咽。
  
  他终于彻底清楚了自己的归宿。
  
  不是工厂,不是工地,不是短暂的务工漂泊。
  
  是深山,是与世隔绝的蛮荒村落,是律法触角伸不到的死角,是生人进来就再也走不出去的囚笼。
  
  他曾经心心念念想要走出的大山,是贫瘠却安稳、有亲人有归途的故土。
  
  而此刻奔赴的深山,是埋葬自由、埋葬人生、埋葬所有希望的活人坟墓。
  
  短短十二个时辰,天壤之别,阴阳两隔。
  
  他想起清晨离家时,母亲泛红的眼眶,父亲反复的叮嘱,老屋门口遥遥伫立的身影。那时候的他,满怀热忱与憧憬,以为自己是挣脱贫瘠、奔赴前程的追梦少年。如今想来,那一场满怀期待的离别,是至亲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是他人生最后一寸光明。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铁皮底板上,凝成细碎的冰凉水渍。他不敢抬手擦拭,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泛滥,任由绝望一点点吞噬自己的神志。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来得及报答父母,还没来得及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还没来得及看看真正的世界,还没来得及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凭什么?
  
  凭什么是他承受这无妄之灾?凭什么熟人的贪婪恶毒,要毁掉他的一生?凭什么他勤恳善良、安分度日,却要坠入无边炼狱,永无出头之日?
  
  无数的不甘、委屈、悔恨、绝望积压在胸腔,快要将他单薄的胸膛撑裂。可他死死隐忍,将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最深处。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如萤火,哪怕前路漆黑如永夜,他也不能疯,不能垮,不能彻底认命。
  
  他要活着,要忍着,要记路,要找机会逃出去,要回家,要再见父母一面。
  
  这是绝境之中,支撑着他唯一的执念。
  
  车厢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山路越来越崎岖陡峭。平坦的公路早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被货车碾压、雨水冲刷出来的泥路,坑洼密布,泥泞湿滑。车轮碾过碎石,不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摇晃得愈发剧烈。
  
  周遭彻底没有了人烟,没有了灯火,没有了半点人间气息。
  
  连绵的荒山层层叠叠,像无数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天地之间,阴森、荒芜、死寂。连虫鸣、鸟叫、风声都渐渐消失,整片山林静得可怕,只剩面包车单调沉闷的轰鸣,在空荡的山谷里来回回荡。
  
  不知又颠簸了多久,窗外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色天光。
  
  是天快亮了。
  
  一夜无休的奔波,跨越百里山河,他从温暖安稳的故土,被贩卖到了千里之外的蛮荒深山。
  
  “吱——”
  
  急促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车身猛地一顿,重重停稳。
  
  发动机的轰鸣骤然熄灭,周遭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到了,下车。”
  
  前排一个粗哑的男声冷冷响起,不带丝毫情绪,冰冷得像是在命令牲畜。
  
  车门被粗暴地拉开,一股潮湿阴冷、混杂着泥土腐叶与牲畜粪便的山野浊气猛地灌了进来,瞬间包裹了狭小的车厢。
  
  凌晨的深山,寒意刺骨,浸透衣衫,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冻得武水生浑身僵硬发抖。
  
  天光微亮,灰蒙蒙的雾气笼罩整片山谷,白雾缭绕在山腰林间,视线被彻底遮挡,方圆十里看不见一户人家、一条正道。目之所及,只有黑压压的山林、湿漉漉的泥地、歪歪扭扭的杂树,荒凉得让人心里发慌。
  
  两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伸进来,一把扣住武水生的胳膊。
  
  力道粗暴蛮横,毫不留情,指尖死死掐进他淤青的皮肉里,剧烈的刺痛瞬间传来。他本就浑身酸软无力,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被人像拖拽一件破旧行李一般,狠狠从车厢里拽了出去,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面上。
  
  “砰!”
  
  后背重重磕在硬实的泥地里,尘土与泥水四溅,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手掌插进冰冷的湿泥里,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潮湿的泥土混着碎石,磨破了他的掌心,粗糙的痛感清晰无比,时刻提醒着他,这不是噩梦,是真实到极致的人间地狱。
  
  “还装死?起来!”
  
  另一个贩子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的腰侧,力道带着威慑与凶狠,带着常年作恶的戾气。
  
  武水生浑身一颤,不敢再隐忍装昏。
  
  他咬着牙,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一点点撑起酸软剧痛的身体,艰难地从泥泞地上爬了起来。
  
  他不敢抬头,不敢对视眼前的人,只能微微垂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沾满泥水与尘土的黝黑脸颊上,泪痕斑驳,狼狈不堪。单薄的衣衫被露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不停打颤。
  
  两个贩子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眼神轻蔑、漠然、冰冷,像审视一件刚落地的商品,挑剔着他的品相,评估着他的价值。
  
  “看着是瘦了点,骨架还行,年轻有力气,养几天就能壮实,干农活、做苦力绝对没问题。”
  
  “性子软,胆子小,最适合这种山里过日子,打一顿就听话,一辈子老老实实,不会闹事逃跑。”
  
  两人随意点评两句,便不再多看武水生一眼,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语气敷衍:“人已经送到山路口,赶紧过来接货,尾款结清。”
  
  电话挂断不过五分钟,远处雾蒙蒙的山路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与拖沓的车轮声。
  
  几道黑影顺着雾气缓缓走来,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粗糙,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眼神浑浊阴鸷,眼神里透着山野粗人特有的蛮横、愚昧与贪婪。他穿着沾满黄泥、破旧不堪的粗布褂子,裤脚高高卷起,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解放鞋,浑身散发着泥土、烟火与牲畜混杂的浊气。
  
  他身后跟着两个四十岁左右的村汉,身形壮硕,眼神木讷凶悍,沉默不语,像两个随时听候差遣的打手。
  
  这就是买下他的人。
  
  梧桐村的村民,他往后余生的掌控者,囚禁他自由、折磨他身心、剥夺他人生的恶人。
  
  矮胖男人快步走到近前,目光立刻死死锁定武水生,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眼神贪婪又挑剔,从头到脚扫视着他的身形、骨架、眉眼,像是在挑选一头即将出栏的耕牛。
  
  他绕着武水生走了两圈,伸手粗暴地捏了捏武水生的肩膀、胳膊、后背,检查他的筋骨是否结实,力道是否充足。
  
  指尖粗糙坚硬,动作粗鲁无礼,每一次触碰都带着极致的冒犯与羞辱。
  
  武水生浑身紧绷,生理性的恐惧与屈辱席卷全身,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僵硬地站着,不敢躲闪、不敢反抗、不敢出声。
  
  他心里清楚,此刻的他,没有任何尊严,没有任何权利,只是一件被交易、被挑选、被掌控的货物。
  
  “还行,品相不错,看着老实,筋骨也扎实,值这个价。”
  
  矮胖男人终于开口,嗓音粗嘎沙哑,带着山里人独有的土腔,语气里满是满意。
  
  他没有半分对人的尊重,只有买到称心货物的满足感。
  
  随后,他转身和两个贩子走到一旁,低头快速清点现金,一沓沓钞票反复数验,指尖摩挲着纸币,眼神贪婪又谨慎。
  
  浓雾笼罩的山路口,没有律法,没有道德,****。
  
  一场肮脏罪恶的人进行交易,在天光破晓的荒山之中,顺利交割完成。
  
  钱款两清,交易落定。
  
  从此,武水生彻底易主,彻底坠入无边深渊。
  
  两个贩子收妥钱款,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再也不看武水生一眼,转身上车。黑色面包车迅速掉头,车轮碾过泥泞路面,溅起漫天黄泥,飞快驶下山道,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来时空空,去时满载。
  
  他们带走了沾满鲜血的黑心钱财,留下了一个彻底破碎、终身囚禁的少年。
  
  世间罪恶,轻描淡写,一文不值。
  
  交易完成,矮胖男人的目光重新落回武水生身上,脸上的满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严厉、不容置喙的凶狠。
  
  再也没有了挑选货物时的耐心,只剩掌控者对附庸者的绝对威压。
  
  “跟我走。”
  
  短短三个字,生硬、冰冷、霸道,是命令,是宣判,是囚禁一生的判决书。
  
  武水生微微抬头,朦胧的视线望向茫茫群山,望向远处模糊的天际。
  
  那里是来时的路,是家的方向,是他唯一的归途。
  
  可此刻,前路被浓雾封死,被群山隔断,被罪恶隔绝。
  
  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僵硬地挪着脚步,被三个村汉裹挟着,一步步朝着深山更深处走去。
  
  脚下是狭窄湿滑的黄泥小路,路面布满青苔,泥泞不堪,一步一滑,极易摔倒。道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荒草、灌木、杂树,枝叶交错缠绕,遮天蔽日,彻底遮蔽了天光。越往深处走,雾气越重,山林越密,周遭越荒凉死寂。
  
  没有公路,没有电线,没有信号,没有车辆,没有人烟。
  
  这里是真正的与世隔绝。
  
  外面的世界日新月异,车水马龙,繁华喧嚣,律法通明。
  
  而这片深山之中,依旧保留着最愚昧、最野蛮、最原始的秩序,弱肉强食,肆意掠夺,法外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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