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 琥珀里的人 (第1/2页)
苏蔓约的地方,是一家开在江边的咖啡店。
店面不大,藏在老码头背后那条窄巷子的尽头。巷子两边是民国时期留下来的老仓库,红砖墙被江风吹了几十年,砖缝里长出细细的蕨草,冬天枯黄,春天又绿。附近的老住户说这条巷子以前叫“信义里”,后来改了名字,新路牌上写的是“临江巷”,但住在这里的人还是习惯叫老名字。苏蔓说这家店是她实习那年无意中发现的——那天她值完夜班,从医院出来,不想回家,就沿着江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天快亮的时候,闻到咖啡的香气从巷子深处飘出来。她循着味道走进去,老板正在烘豆子,见她一脸疲惫,什么都没问,先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那是她来江城的第一年。弟弟的病情还没有恶化到需要长期住院,她一个人住在一间月租六百块的隔断房里,每天从医院下班回来,累得连鞋都懒得脱,倒在床上就能睡到第二天闹钟响。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段日子,包括夏晚星。不是不想提,是不知道从何说起。有些辛苦说出来像诉苦,她不想让别人觉得她在诉苦。
今天她提前到了。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长江,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高楼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轮廓。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喝了一口就放在一边——她其实不喜欢喝咖啡,太苦,但每次来这家店她都会点,因为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张桌子上,身后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电影海报,窗外能看见渡船在江面上慢悠悠地划。这些年每次来,她都坐同一个位置,把椅子摆成背对门口的朝向。她跟老板解释说习惯看江,其实不是。她不想看门口。不想看每一个推门进来的人。
今天她不用看门口。约好的十二点半,她知道门外拐角那个人影什么时候从巷口拐进来,也知道一旦坐下来,这杯美式就不会再被端起来。
咖啡店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季,大家都叫他季叔。季叔留着花白的络腮胡,系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说话慢条斯理的,从来不多看客人一眼。他的咖啡豆都是自己烘的,烘豆机就放在吧台后面,轰隆轰隆地转。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坐着一个在看笔记本电脑的年轻女孩。季叔把音乐换成了爵士,萨克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在空气里飘。苏蔓坐在那里,把那枚徽章递过去。
夏晚星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凉的。
徽章是铜质的,表面磨得很光滑,看得出被抚摸了无数次。正面刻着医学院的校徽,背面刻着两个字——“苏蔓”,后面跟着年份。她以前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每个学生入学都会发这样一枚徽章,不值什么钱,但意义很重——宣誓的时候别在白大褂上,意味着从那一刻起,你不再是普通人,你要对生命负责。
夏晚星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很慢很慢的动作把徽章放在桌上,推了回来。
“你留着。”
苏蔓愣住了。她以为夏晚星会收下,会把它当作一个承诺的象征——承诺她不会背叛,承诺她还是当年那个苏蔓。可她把徽章推了回来。苏蔓看着桌上那枚徽章,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优雅的、克制的掉法,是真的掉,啪嗒啪嗒地落在咖啡杯旁边,落在那枚徽章上。
十二点半。夏晚星准时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她从巷口拐进来时步子很快,快到你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情报员,只像一个赴闺蜜约会的普通女人,中午的阳光把江面晒得波光粼粼。苏蔓坐在靠窗的位置朝她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笑。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苏蔓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旁边放着一盘没怎么动过的提拉米苏。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有遮不住的黑眼圈,但精神看起来还好——至少比夏晚星预想的要好。
“给你点了拿铁。”苏蔓把杯子推过来,“加了一份浓缩,你说过你喜欢苦一点的。”
夏晚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没变,还是这家店特有的那种深烘豆的焦香,混着奶泡的绵密。她放下杯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蔓。这种沉默比质问更有力量——她在等。等苏蔓自己开口。苏蔓在她们这段关系中有一个习惯——每次做了什么亏心事,她会主动约夏晚星出来,点一杯美式,然后从最无关紧要的话题开始聊。聊天气,聊最近看的电影,聊医院的八卦,绕很大很大的一个圈子,最后才绕到正题上。夏晚星熟悉这个流程,今天她没有陪苏蔓绕圈子。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
苏蔓感受到了这种等待。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咖啡杯的把手,拨了好一会儿。
“晚星。”她终于开口了,“我做了错事。”
夏晚星没有说话。
“院里最近在筛查不明病例,跟你负责的那个实验室项目有间接关联。有人接近过我,问我能不能帮忙掉换体检样本。我——”
她停住了。不是说不下去,是不敢往下说。夏晚星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被看穿了。
“你没有把样本调换。”夏晚星的声音不急不缓,“你只是把样本的送检时间往后推了二十四小时。样本本身没有被污染,体检结果还是正确的,只是晚到了一天。”
苏蔓猛地抬起头。她脸上的表情不是被揭穿的惊恐,是更复杂的东西——如释重负混着更深的愧疚。夏晚星全都知道了。她来之前就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你在第一次检查里确实没有动手脚。但你推延时间的做法,等于给了他们时间窗口去伪造另一份检验报告。他们拿到那份报告后,想用‘实验室数据前后不一致’来做文章,把沈知言的检测数据库搅乱。”
苏蔓的身体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用解释。”夏晚星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放下,“我知道有人拿你弟弟要挟你。也知道你弟弟最近刚完成一期化疗,免疫力很弱,需要一种进口的特效药,是‘蝰蛇’通过地下渠道帮你弄来的。”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还知道那个人的底线比你想象中低得多。你以为帮他推一两次报告就能抽身?你帮他把紊乱数据搞进数据库的那一刻,他就准备好了让你继续做的事情。伪造过失、信口捏造的证词、甚至包括暗示你弟弟的医疗档案可以被篡改——你弟弟以后能不能在我们系统内的医院住下去,全看你会不会拒绝。”
苏蔓的嘴唇开始发抖,整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她伸手去够咖啡杯,手指抖得太厉害,杯子差点翻倒,她索性把手缩回来攥成拳头放在桌面上,攥得指节发白。
“晚星,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夏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很浅,像是平静湖面下极深处涌过的一道暗流,“说事情。”
苏蔓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然后睁开。当她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已经被逼回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夏晚星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冷静——近乎冰冷的冷静。那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怕摔下去的那种冷静。
“那个人不是陈默。陈默他跟我接触的时候都在车上,周围没有旁人。但交换条件从来不通过他——每次送药过来的人我不认识,来人的工牌是倒着戴的,但头衔的缩写我从走廊尽头的反光里看清了。就在你上次来体检之后,他戴着安保主任助理的胸卡大摇大摆走进病理档案室,说要取‘沈医生多做的备份标本’。这半年来每次‘蝰蛇’的人找你之前,都是他先在外面把风。”
夏晚星的瞳孔微微收缩。她面上不动声色,脑海里迅速将安保主任助理的入职时间与老鬼那份异常名单进行了交叉比对——那个人在去年的背景审查中曾被标注为“需继续观察”,后来因人事调动被搁置了。“你是怎么拿到他胸卡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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