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0章 琥珀里的人 (第2/2页)
“他进档案室那回,我在等他弯腰开抽屉的时候用手环拍了照片。照片在我手机里存了三天不敢开,怕你们把我手机也收了。”苏蔓说着从包里翻出那台旧手机,开机密码输错了两次,第三次才解锁,把照片推到夏晚星面前。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胸卡上的人头和编号,以及档案柜侧面贴着的楼层示意图——那是病理档案室东侧走廊,而沈知言的备份标本就存放在东侧三号柜。苏蔓把手机推过去的同时手指缩了回来,像是怕那台手机烫手,也像是怕夏晚星的皮肤碰到她。
夏晚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手机收进了口袋。江风吹过,江面上有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用力喘了一口气。季叔在吧台后面烘新一批豆子,咖啡豆在滚筒里哗啦哗啦地转,空气里的焦香越来越浓。那个看笔记本电脑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整间咖啡店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季叔和他的咖啡豆。
“晚星,你们能不能保护我弟弟?”苏蔓忽然问。
这个问题她忍了很久。从刚才夏晚星说“我还知道你弟弟的事”那一刻起,她就想问。可她不敢——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直到现在,她把自己手上所有的筹码都交出去了,才敢把这句话问出口。
“把弟弟转到军医院,给我一个干净的病房,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他。只要你们答应这个条件,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夏晚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心酸。面前这个人,十八岁考上医学院,宣誓那天站在大礼堂里,和所有同学一起举着右手念“生命所系,健康所托”。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喜欢看爱情电影,每次都哭得稀里哗啦。她最拿手的是莲藕排骨汤,煨一个下午能把藕煨得软烂拉丝。在江城这五年,她给几百个病人做过手术,救过不知道多少条命。而现在,她提的唯一一个要求不是为自己,是让她弟弟活下来。
“我不会说‘你是在讨价还价’。”夏晚星把声音放得很轻,“我也不是在拿你弟弟当条件。这件事我会安排。”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但苏蔓打开的时候,手指还是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套军医院的住院转接手续、一张签了字的特别通行证,还有一封很短的信,是陆峥的亲笔——“苏蔓的弟弟从即日起纳入磐石行动组保护范围,任何未经联合小组授权的接触均视为敌对行为。”
信的最下方盖着国安部的章。不是口头承诺,不是空头支票,是实打实的文件。苏蔓看了很久,久到咖啡店里的音乐从爵士换成了古典,又从古典换回了爵士。
“为什么?”她的眼泪到底还是没忍住,“我知道我做的事对你们有多少麻烦,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夏晚星没有回答。她把自己那枚推来推去的徽章,连同苏蔓那枚一起扣在手心,转向老板说了一句:“季叔,再给一壶热水。”
季叔在吧台后探出头来,把水壶搁到她们桌上,又慢慢退回去。夏晚星慢条斯理地重新泡了两杯茶,在水汽从壶嘴漫开的间隙里才继续说道:“大学那阵子我跑步扭伤了脚踝,肿得老高。你每天下课骑半小时自行车来给我送饭,风雨无阻地送了一个月。我问你累不累,你说不累。你骗人。你每天来回一趟得骑将近七公里。”她把茶壶放下,抬头看着苏蔓,眼神温和得让苏蔓不敢直视。
“你从来不愿意让别人操心。”
苏蔓低着头,泪水无声地滑进面前那杯凉透的美式里。夏晚星把泡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先喝一口。喝完以后我要跟你确认几个细节——刚才你说的那个人,档案室钥匙的交接习惯是什么,几点交班,几点换岗,备份标本的摆放位置在哪里。这些东西,你得帮我查清楚。”
苏蔓抬起头,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眼线晕开,在眼角留下两团浅浅的灰色。可她的眼睛比刚才亮了很多,亮得像是今天早上江面上第一缕阳光。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眼角,坐直了身子。这个动作夏晚星太熟悉了——大学的时候每次期末复习到凌晨三点,苏蔓累得趴在桌上想睡觉,就会用纸巾蘸冷水擦一下眼睛,然后坐直,继续背书。那时候她跟她说,你是我见过最顽强的人。苏蔓说不是顽强,是不敢倒。那时候她不懂“不敢倒”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好的。”苏蔓说。
声音还在抖,但脊背已经挺得笔直。
傍晚时分,夏晚星离开咖啡店,一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路。江风吹得很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跨江大桥上亮起了路灯,车流在桥上缓慢移动,像是在半空中漂浮的一条光河。她掏出手机给陆峥发了一条消息——“已经和苏蔓谈完了。医院里的样本替换路径确认了,档案室那把钥匙明天会换。她暂时不会暴露。”
陆峥回得很快,快得让她觉得他可能一直守在手机边等她的信号。他拍了一张不知哪条旧街巷子的照片发过来,说线人这边有进展了,老猫在黑市翻出阿KEN之前采办装备的底单,从装备的型号反推出了他未来几天最可能选用的袭击方式,其中一件正是他在实验室外面蹲点时用过的改装型追踪器。她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条。
“张敬之坠楼前的最后一份材料,里面有沈知言实验室的密文预警。路径和刚拿到的一条线索完全吻合。如果这条线索能提前锁定追踪器的信号发射端,我们也许能在阿KEN下一次动手之前先踩住他的鞋带。你还记得老鬼说张敬之在死前中断了所有常规通讯转而使用加密频率那句话吗,现在我们手里的就是这个频率的回波。他把预警打在了他最后能打的地方。”
发完这一条,她收起手机,把风衣的领口稍微往上拢了拢。对岸的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万点金光,渡轮的汽笛从江心深处低低地拉过。夜风带着水的气息迎面扑来,她把那份密文名单从内袋里取出来,借着路灯又看了几眼,目光落在那句“可配合夏明远同志继续运作”与“需瞒过老鬼”的交叠处。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假死十年不跟她联系,也许不是因为纪律的刚性,而是因为一旦这个计划被“幽灵”的人看穿,连保护她的安全都会非常困难。他不联系她,是为了保护她。而母亲知道这件事后沉默了一辈子。她握着那把还没用过的钥匙贴在胸口,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暖。母亲写给她的信封存在樟木箱子里还没拆开,但她猜得到,那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把心揉碎了写下来的。
她走下江堤,就在这一段灰扑扑的台阶上,忽然想通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早上出门前马旭东从系统里调出张敬之的日志,里面有一条简短的关注名单,名单上有一列被“幽灵”锁定的人员,其中一个关键词被加密次数最多,对应的代号正指向她父亲。而他发来的这张旧街照片摄于老码头的信义里,正是张敬之当年住过的地方。她在提拉米苏的盘子里看到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字条,上面是咖啡渍浸过的字迹——“有人会去那座旧楼找你。别赶他走。”
她不打算赶他走。
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把乱发拢到耳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堤面石阶上还残留着白天日晒的余温,在夜晚的凉意中透过鞋底轻轻贴着脚心,每一步都有回音。那片暮色浑圆的江湾里,有她爱的人,有她没拆开的信,有父亲在无数个沉默的夜晚写下的密码与暗号,有母亲在某个她不记得的午后烧的菜,有陆峥案头亮着的那盏灯,有明天。
明天,她要去找那把钥匙能打开的东西。有些东西沉在黑暗里沉了十年,她觉得是时候让它们见见阳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