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官观礼,志在三极院! (第2/2页)
苏秦没有再迟疑,身形微晃,便已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
黄秋见状,眉头一皱,也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偏屋的门大开着。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残烛在风中摇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苏秦大步跨入屋内。
只一眼,他的心便猛地往下一沉,犹如坠入深渊。
三叔公躺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老人那原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蜷缩成一团,像是一截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木。
他的双眼紧闭,面如金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而在他的嘴角,以及身旁的地面上……
赫然是一滩触目惊心的、已经开始发黑的血迹。
「三叔公!」
跟在後面赶来的二牛等人见状,顿时发出一声悲呼,眼眶瞬间就红了,就要扑上前去。
「都站住!别动他!」
苏秦冷喝一声,声音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喝止了那些慌乱的村民。
他快步走到三叔公身边,半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老人的手腕脉门之上。
一丝极细微的通脉真元,顺着指尖探入老人的体内。
苏秦的眉头,越锁越紧。
没有伤痕,没有中毒。
但老人的体内,就像是一座已经燃烧到了尽头的破窑。
那一丝维系着生命运转的本源之气,犹如风中的残烛,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飞快地流逝、枯竭。这是……
油尽灯枯。
是岁月在凡人身上留下的、最无情也最无可抗拒的法则。
「他年纪太大了。」
苏秦的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早年间的劳作、灾荒的摧残,再加上前几日为了村子那股子死撑着不泄的精气神。
在那一口气松懈下来之後,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终於迎来了它的总清算。
「让开,我来看看。」
就在苏秦面色凝重,束手无策之际。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後响起。
黄秋大步走上前来。
他没有像村民那样慌乱,也没有摆什麽官差的架子。
他神色肃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老人,从腰间的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皮囊。「黄师兄……」
苏秦转头看向他。
「别出声。」
黄秋擡手制止了苏秦的话头。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皮囊的封口,在众人有些敬畏又有些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在皮囊底部拍了三下。「沙沙……」
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起。
一只通体碧绿、仅有拇指大小,背上生着五道金纹的蠍子,缓缓从皮囊中爬出,顺从地停在了黄秋的掌心。
「【五医蠍】。」
黄秋看着掌心那只晶莹剔透的毒物,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内行人的笃定:
「这是我百兽堂一脉,专门用来吊命、激发潜能的九品异虫。」
「它虽带毒,但毒性在特定手法催发下,可化为刺激心脉的生机。」
黄秋看向苏秦,眼神中带着一丝徵询:
「这法子治标不治本,但我能让他醒过来。你信我吗?」
在场村民听到「蠍子」、「毒」,皆是面露惊色,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又摄於黄秋的官威,不敢出声,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苏秦。
苏秦看着那只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绿芒的五医蠍,没有丝毫的迟疑。
「有劳师兄了。」
他点了点头,随後站起身,转头看向那些有些骚动的村民,眼神平静而坚定:
「都安静。黄大人在救人。」
这一句话,便如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黄秋不再迟疑。
他蹲下身,口中念念有词,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精准地滴在那只五医蠍的背甲之上。
「去。」
那只碧绿的蠍子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嘶鸣,化作一道绿芒,瞬间落在了三叔公的胸口檀中穴处。尾部的毒刺,毫不犹豫地紮了下去。
「店……」
伴随着这一针落下,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奄奄的三叔公,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奇蹟般地。
那张原本如金纸般死灰的脸上,竟然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丝红润的血色。
那微弱如游丝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清晰起来。
「神了!真神了!」
「三叔公活过来了!黄大人真是活菩萨啊!」
围在门口的村民们见状,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不少人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地拜了起来。
然而。
作为施术者的黄秋,脸上却没有半分救人成功的喜悦。
他一招手,将那只显得有些萎靡的五医蠍重新收入皮囊,随後缓缓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欢天喜地的村民,又看向神色依旧凝重的苏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苏师弟。」
黄秋的声音有些乾涩,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无奈与残酷:
「三叔公的命,我用【五医蠍】的本源毒素刺激心脉,暂时吊住了。」
「他醒了,精神看起来也会比之前好很多。」
「但-……」
黄秋摇了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死寂:
「但这只是回光返照。」
「他的底子已经彻底空了。寿元……已尽。」
此言一出,门口那刚刚升起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刀斩断的琴弦,戛然而止。
二牛等人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黄秋,眼神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绝望。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看错了?」
李庚哆嗦着嘴唇,声音里带着哀求:
「三叔公这不都红光满面了吗?怎麽会……」
「我不会看错。」
黄秋残忍地打断了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秦:
「好的情况下,他这副身子骨,还能撑两个多月。」
「若是坏的情况下……」
黄秋的声音低了下去:
「估计……撑不过一个月了。」
死寂。
偏屋里,只剩下残烛燃烧的轻微爆裂声。
所有人都默然了。
那些庄稼汉们红着眼眶,低下头,死死地咬着牙,不让眼泪流出来。
他们知道,官老爷是不屑於在这种事上骗他们的。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看着躺在地上、呼吸虽然平稳但生机却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逝的老人。
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青衫袖口中,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一个月…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心口上来回拉扯。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福伯曾跟他说过的话。
那是在他即将启程前往二级院,最缺银两的时候。
三叔公,这位抠搜了一辈子、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的老人。
默默地将他攒了一辈子、准备用来买一块上好青石、给苏家村立碑的五十两「棺材本」。
全部交给了父亲。
老人当时说:
「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秦娃子立住了,苏家村的魂就立住了。」
这个为了村子付出了一切、甚至连身後名都舍弃了的老人……
怎麽就快不行了呢?
这一幕,来得太快,太突然。
快得让一向自诩冷静、在二级院翻云覆雨的苏秦,都感到了一丝难以承受的窒息与不敢接受的仓皇。「咳咳………
就在这令人压抑的沉默中。
一阵轻微的咳嗽声,从地上倒着的老人口中传出。
三叔公那双紧闭的、布满皱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後缓缓睁开。
那双原本应该浑浊的眼睛,此刻在五医蠍的刺激下,竟出奇的明亮,透着一股子返璞归真的清澈。他没有去看周围那些红着眼眶的乡亲,也没有去看那个身穿官服的黄秋。
他的目光,在有些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
最後,落在了那个站在他身前、穿着青衫的少年身上。
「秦……秦娃子……」
老人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一丝异样的满足。
苏秦连忙上前,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握住老人那冰凉且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微哑:
「三叔公,我在。」
三叔公看着苏秦,嘴角努力扯出一抹慈祥的微笑。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半开的房门,望向了外面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气派、整齐的一排排青砖大瓦房老人的眼底,倒映着那些新房的轮廓。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滴入尘土。
他没有哭,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灿烂了。
他反握住苏秦的手,力道微弱,却仿佛倾注了这一生的执念。
「好……真好……」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夙愿得偿後的通透与安详:
「秦娃子………」
「你出息了……你真的出息了。」
他看着那片新房,又看着苏秦,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永恒」的光芒:
「那块石头……不要了。」
「咱们苏家村………不需要那种死气沉沉的石头了。」
老人指着那些崭新的砖房,指着苏秦,声音虽然微弱,却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
「这……」
「这一块苏家的……」
「立起来了。」
苏秦握着老人的手。
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种揪心般的疼,顺着血液蔓延至全身。
他看着老人那满足却正在逐渐暗淡的眼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碑……」
苏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一块砖房,怎麽够?」
「一个生员的虚名,又怎麽够?!」
他想要在三叔公走之前,让他看到真正的光宗耀祖。
他要让这个为了村子熬干了心血的老人,亲眼看到苏家村的人,不再是被那些底层官吏随意拿捏的泥腿子!
他要考上三级院!!
他要拿到那代表着大周仙朝真正权柄的一一官印!
「一个月……」
苏秦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犹如实质般的精芒在眸底闪烁。
时间太紧了。
年考还有两个半月,按照正常的流程,根本来不及。
「不……还有办法。」
苏秦的脑海中,如同闪电般划过今日在百草堂、在薪火社、在天机社的种种见闻。
「八品灵植夫证书.………」
「只要我拿下那张八品证书,便能越阶调用大周法网中海量的八品法术!」
「灵植一脉,本就以造化生机见长。那浩如烟海的八品灵植术.……」
「说不定,就有能够滋养本源、延年益寿的续命之法!」
「哪怕是禁术,哪怕代价再大!」
只要有一丝可能。
他就绝不会让这个老人,带着哪怕一丝的遗憾离开!
三个时辰後。
夜色深沉,流云镇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偶尔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街上回响。镇东头,一处并不起眼但占地极广的宅院内,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
黄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入微张的口中。
那匹随他奔波数日的枣红妖马,早已被牵去後院喂食了上好的精料,但他本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疲惫。
「唉……」
黄秋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揉碎了官场摸爬滚打的无奈,也藏着几分对某个固执後辈的惋惜。
他这【驿传马递】的差事,听起来威风,好歹是个入了流的吏员,腰里别着大周仙朝的铜牌。但实际上,这差事就是个苦哈哈的跑腿活,终日在惠春县下辖的各个乡镇之间奔波,连在县城里坐堂喝茶的资格都没有。
大部分时间,他都像是个被流放的边缘人,常年驻紮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
原因无他,站错队了。
或者说,是被动地成了旧时代的遗物。
他入职的那年,还是上一任姜县尊主政惠春县的时期。
那时候,他凭着在百兽堂学来的一手好御兽术,加上办事牢靠,得了姜县尊的几分赏识,算是半个脚印踏进了县尊的派系。
可官场如浮云,聚散无常。
姜县尊任期未满便被调走高升,新县尊走马上任,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清理前任留下的痕迹,安插自己的亲信。
像他这种打着深刻「姜氏」烙印的底层吏员,首当其冲成了被打压的对象。
若不是他平日里为人圆滑,没留下什麽明显的把柄,这身皮早就被扒了。
「若非是被边缘化,这大半夜的,哪轮得到我堂堂一个驿传马递,去给一个刚从一级院出来的新生送什麽嘉奖敕令?」
黄秋苦笑一声,自嘲地摇了摇头。
那不过是县衙里那些新贵们,嫌这差事晦气又掉价,故意甩锅给他,藉机敲打他罢了。
但他并未因此对苏秦生出怨怼。
相反,在见识到苏秦的手段和气度後,他甚至起了结交之心,送出了自己的腰牌。
「可惜响………」
黄秋脑海中浮现出几个时辰前,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心头的阴霾又重了几分。
大兴土木,平地起瓦楼!
那等神乎其技的灵筑手段,放在平时自然是一段佳话。
可放在如今这县衙正四处撒网、红着眼睛要抓「淫祀」当政绩的节骨眼上……
这简直就是在黑夜里举着火把跳舞!
「那小子,太倔了。为了那些姿腿子,连命都不要了吗?」
黄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心中烦躁。
他已经尽力去劝了,甚至搬出了沈捐金这尊〆佛。
可苏秦那小子就跟铁了心似的,一句「等不了」,便硬生生地把这天给捅了个窟窿。
「这动静这麽〆,肯定瞒不住县里的那些评线。」
「到时候……」
黄秋不敢想下去。
一旦县衙把「淫祀敛财」的帽子扣死在苏秦头上..
别说苏家村保不住,连带着他这个刚刚释放过善意的「老相识」,说不定都丛吃几份剐落。就在黄秋愁肠百结之际。
「黄×人。」
门外,传来一声压得极低、丐透着几分恭谨的呼唤。
是驿站里的一个老杂役。
「何事?」黄秋收敛思绪,沉声荒道。
「灭巡检又人派了人来传话。」
杂役在门外答道,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敬畏:
「说是请您过去一趟,有丛事相商。」
「豕巡检?」
黄秋霍然起身,眼皮猛地一跳。
豕毅!
这位流云镇的巡检,可不是寻常人物。
若是论起背景,永毅同样是前任姜县尊留下的「老人」。
但和黄秋这种被打压到底层的吏员不同。
来毅是姜县尊临走前,硬生生顶着各方压力,动用【举亓制】,从一个底层量米的【斗级税吏】,直接提拔上来的!
从「吏」变成了「官」,拿上了×周仙朝正儿八经的九品官印!
在流云镇这片地界上,豕毅就是握着刀把子、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因为有来毅这尊同为「姜系」的〆神在上面顶着、护着,黄秋才能在这流云镇的驿站里安稳地混日子,没被新县尊的人彻底清理出去。
「以半夜的,丁大人召我……」
黄秋心中「咯噔」一下,一股不丫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心脏。
「难道……是苏家村的事发了?」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毕竟,苏家村那平地起高楼的动静太紮评,而豕毅作为流云镇的巡检,负责缉捕妖邪、维持治安,这事儿绝对逃不过他的评睛!
「完了……」
黄秋脸色有些发白,一边匆匆整理着官服,一边在心里暗自叫苦:
「乘以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他亲自盯上了这桩「淫祀』案子,那苏秦那小子,怕是真丛完了!」「这可如何是好?」
怀着这般忐忑不安的心情,黄秋快步走出了驿站,借着夜色,向着巡检司的衙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