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派系之争!巡检内定苏秦第一! (第1/2页)
巡检司。
夜色深沉,衙门後堂的签押房里却亮着灯。
黄秋被领进屋内时,丁毅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後。
他身上那件白日里洗得发白的旧衣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剪裁得体、绣着九品武官补子的深青色官服。
案头放着一摞厚厚的公文,那方象徵着流云镇兵权与治安的巡检官印,就静静地压在最上面。这位从底层「斗级税吏」一路杀上来的冷面巡检,没有在处理公务,而是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柄连鞘的长刀。
「丁大人。」
黄秋在门槛外站定,微微躬身,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属下礼。
他没有擅自迈步,而是等候着对方的示意。
「来了,坐吧。」
丁毅没有擡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古朴的刀鞘上,手里的动作也没有停,只是随意地指了指下首的一张圈椅。
「谢大人。」
黄秋规规矩矩地走过去,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在这位掌握着流云镇生杀大权的「铁面判官」面前,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棉布擦拭刀鞘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静谧的夜里,听得人心里有些发毛。
黄秋的心里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究竞是为了什麽,但他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始终萦绕着那座在月色下平地拔起的「苏家村新城」。
「黄秋。」
良久,丁毅终於放下了手中的长刀,将那块棉布随意地扔在桌上。
他擡起头,那双如同老鹰般锐利的眸子,直直地看向黄秋。
「算算日子………」
丁毅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姜大人从这惠春县的县尊位子上高升,前往青云府任职……」
「到如今,已经足足有五个年头了吧?」
黄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脊背下意识地绷紧了些许。
姜县尊。
这个名字,在惠春县的官场里,曾经是一个时代的象徵。
也是他们这些「老人」身上,洗不掉的烙印。
「回大人的话。」
黄秋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
「正是。还有三个月,便满五年了。」
随着这个数字出口,黄秋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涌起这五年来的辛酸与无奈。
自从姜县尊高升之後,惠春县迎来了新任的赵县尊。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官上任的赵县尊,虽然表面上没有大动干戈,但在各种资源分配、人事任免上,却展现出了极其高超且冷酷的政治手腕。
他没有直接罢免那些属於「姜派」和更早的「吴派」的旧人。
但他却用一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将他们一步步边缘化。
就比如黄秋自己。
原本也是在县衙里能说得上话、手里攥着点实权的干练吏员,硬生生地被发配到了流云镇的驿站。虽然同为【驿传马递】,但在县中传着公文,和镇上只管迎来送往,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不仅失去了晋升的空间,还要看那些新上位的「赵派」红人的脸色。
这日子,过得真是一天不如一天,像是被软禁在官场的最底层,熬着那眼看就要乾涸的寿元与前程。丁毅看着黄秋那张写满了风霜与拘谨的脸,似乎能看透他心中的苦楚。
他微微往後靠了靠,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声音在这空旷的签押房里显得格外悠远:「是啊,五年了。」
「这五年来,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被架空的架空,被冷落的冷落。」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孤度:
「不过,也就是熬到头了。」
「如今的赵县-……」
他的目光落在案头的那方巡检印上,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也快要高升了。」
黄秋猛地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错愕。
赵县尊要走?
这可是惠春县官场上的地震级消息!
但他是个聪明人,震惊过後,立刻意识到,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跟他分享这个小道消息的。
这其中,必然牵扯着更加庞大、甚至关乎他们这些「旧人」切身利益的变局。
丁毅没有卖关子,他看着黄秋,继续说道,语气中透出一股子洞悉官场规则的冷峻:
「赵县尊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爱惜羽毛的人。」
「他也知道自己快走了。」
「人走茶凉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所以,他想着在临走前,给自己留点後路,留点「香火情』。」
丁毅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大半年里,他没再像以前那样,去刻意为难那些仅存的「吴派』旧人,以及……我们这些「姜派』的老骨头。」
「非但没有为难……」
丁毅的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却又带着几分不得不服的现实:
「他还破天荒地,松了一个极大的口子。」
「黄秋,你常年在驿站,可曾注意到……」
「以往,惠春县下辖的这三个大镇、九个乡,所有的修仙百艺考核,尤其是那关系到吏员晋升的【九品证书】评定……」
「那负责审核「实绩』的评委班子,都是由县衙一手包办,由赵县尊亲自指定人选的。」
「地方上的【人官】,哪怕是像我这样的镇巡检,也是没有半点插手余地的。」
黄秋连连点头,这事他自然清楚。
这就是赵县尊当年能迅速掌控惠春县全局的「杀手鐧」。
「但如今………」
丁毅看着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把这个权力,下放了。」
「他松了口,让各镇的【人官】,可以自行推举并决定本镇百艺考核的一一考官人选。」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黄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那双向来圆滑、甚至有些麻木的眼睛,在这一瞬间瞪得溜圆。
他终於明白了!
为什麽最近这大半年来,流云镇附近三个乡的各种事务,丁巡检的话语权明显大了很多!
为什麽那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乡绅富户,看到丁巡检时,态度越发的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原来根源在这里!
「权利下放………」
黄秋在心中疯狂地推演着这背後的逻辑,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又觉得豁然开朗。
之前为什麽百艺考核的评委人选,赵县尊要死死地攥在手里,绝不假手於人?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评委的位子!
那是吏员的命脉!
在大周仙朝,想要吃这碗皇粮,想要披上这身皮,必备的条件就是那张【百艺证书】。
而掌握了考官的人选,就等於是扼住了所有底层修士上升的通道!
你这张证,是因为考官手下留情、给了好评才拿到的。
而这个考官,是赵派的人,是赵县尊的心腹!
这其中的因果纠缠,不言而喻。
那些拿了证书、顺利补上吏员缺口的新人们,在进入官场的那一刻起,身上就已经被打上了「赵」字的烙印。
他们先天性地,就欠了赵派一个人情,多了一层「香火情」。
在日後的站队和利益输送中,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依附於赵县尊这棵大树。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政治手腕!
这使得赵县尊明明是孤家寡人来到这惠春县上任.
却能在那短短几年间,迅速架空了旧有势力,把握了惠春县从上到下的一切事物,事无巨细,皆在其股掌之中。
因为他垄断了人才的晋升渠道,垄断了「官场新鲜血液」的生产线!
而现在……
这等足以掌控一县未来的核心权力。
赵县尊,竞然……
让出来了?!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
他看着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丁毅,声音有些发颤:
「丁大人……」
「这……这是为什麽?」
「赵县尊此举,无异於自断双臂,将大好的局面拱手相让。」
「他就算是要高升,也没必要向咱们这些「旧人』,释放如此巨大的善意吧?」
这种近乎於「割肉喂鹰」的行为,在官场上,绝对是不合常理的。
面对黄秋的疑惑,丁毅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润嗓子,又似乎在品味这官场沉浮的苦涩与玄妙。「因为……」
丁毅放下茶盏,看着黄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快意:
「赵县尊这次升入青云府………」
「他将要赴任的那个衙门。」
丁毅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如同在黄秋的耳边敲响了一记重锤:
「正好是……在姜大人的手底下做事。」
死寂。
签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黄秋整个人僵在了圈椅上,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如冰雪消融,彻底洞明!
「原来如此………」
一种荒谬却又极度痛快的畅快感,瞬间席卷黄秋全身。
「所以……他怕了!」
「所以……他这是在补救!」
赵县尊在惠春县这几年,虽然没有明着赶尽杀绝,但对姜派旧人的打压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要高升了,本是春风得意之时。
却没曾想,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这几年打压的那些人的「老上司」,那位曾经的惠春县尊姜大人。
如今在青云府混得风生水起,竞然成了他赵县尊的新任「顶头上司」!
这叫什麽?
这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赵县尊若是就这麽拍拍屁股走了,等他到了青云府,姜大人只要稍微查一查他在惠春县的所作所为……那他这个新官上任,怕是还没坐热板凳,就要被顶头上司给穿足了小鞋,甚至仕途尽毁!
所以,他慌了。
他必须在离开惠春县之前,竭尽所能地去弥补这道裂痕。
他下放百艺考核的权力,让丁毅这些姜派的核心人物重新掌握地方的人事大权。
这不仅是在「留香火情」。
这分明是在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一一纳投名状!是在服软!
「难怪·……
黄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乾。
「难怪大人最近行事,愈发有了底气。」
「原来……这惠春县的天,又要变回去了。」
丁毅看着黄秋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不错。」
「借着这股东风,再过几个月,等赵县尊正式高升离任。」
「我这些年在流云镇积攒的政绩,也足够我顺理成章地升入县得………」
丁毅的手指,在那方巡检印上轻轻划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野心:
「去接任那空出来的【地官】一一主簿之位了。」
主簿!
那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是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甚至部分人事大权的真正实权官员!
从九品下阶的【人官】镇巡检,跨越到正儿八经的县衙【地官】。
这是一次质的飞跃!
黄秋听得热血沸腾,但他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向他炫耀升官的喜悦。
上位者吃肉,总会给下面的人留口汤。
这汤,如今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
丁毅的目光从官印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黄秋的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若是走了,这流云镇的一摊子事,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来接手。」
「而且,这刚刚下放下来的百艺考核之权,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丁毅看着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秋。」
「以後……」
「你就留在这流云镇。」
「任这三乡一镇的……百艺考官吧。」
丁毅的话音落下後,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秋坐在那张只挨了半个屁股的圈椅上,双手按着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绵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搏动。
百艺考官。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麽?
凡正式【吏员】,皆需持有对应的百艺证书,这是第一步。
而百艺考官,能对百艺证书进行评选。
这意味着。
在这流云镇及周边三乡的一亩三分地上,所有渴望脱去凡胎、披上那层吏员外衣的底层修士,其生杀予夺之权,皆入他手。
这是实打实的人事权,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营的肥差。
更是丁毅离任前,留给他这批「旧人」最厚重的一份政治遗产。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板凳,在各乡之间如走马灯般奔波,受尽了新贵的白眼与排挤。
终於……熬出头了。
「呼……」
黄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後退两步。
他没有说什麽赴汤蹈火的表忠心之语。
只是掀起前摆,双膝触地,极为郑重地对着书案後的丁毅,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谢丁大人提携。」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起来吧。你办事向来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丁毅并未擡头,只是用那块细棉布,将长刀刀刃上的最後一丝水汽擦拭乾净。
「锵」
长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丁毅将刀搁在案头,身子向後靠去,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说起来……」
「前阵子,你曾替县尊跑了趟腿,去青河乡送过一次魁首的嘉奖?」
黄秋刚站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下官去过。」
「那新晋的天元魁首,是个怎样的人?」
丁毅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皮微擡,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看似随口的一问,听在黄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黄秋的後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脑海中飞速闪过昨夜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成百上千个暗金色的小人,平地起瓦楼。
那等声势浩大的灵筑手段,在这查禁淫祀风声最紧的节骨眼上,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般扎眼。他当时就劝过苏秦,可那少年偏偏不听,执意要行那「顺心意」之事。
如今看来……
丁巡检这双眼睛,哪里揉得进沙子?
这等逾矩的动静,怎麽可能瞒得过这位坐镇流云镇的铁面判官?
「丁大人如今正是高升【地官】的关键时刻,最缺的,便是那能镇压一方、上达天听的政绩。」「这苏秦……怕是被盯上了!」
黄秋的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抓一个涉嫌「淫祀」的天元魁首,这政绩,足以让任何一个即将升迁的官员红眼。
他黄秋是个明哲保身的底层老吏。
他虽然承了苏秦在沈记商行前维护他脸面的情,也对那个能为了乡土不惜犯险的少年心存敬意。但在丁毅这位顶头上司、也是他未来唯一靠山的面前……
他保不住苏秦。
他甚至不敢明着去保。
可是,让他就这麽顺水推舟地踩上一脚,把那个一身正气的少年推进火坑,他骨子里的那点残存的良知,却又略得他生疼。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丁毅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斟酌着词句,用一种最为客观、又极其圆滑的官场语调,轻声答道:
「回大人的话。」
「下官去送敕令时,与那苏秦有过短暂接触。」
「此子出身农家,虽年少骤得大名,却并未见骄狂之气。
下官见他时,他正因家父受惊之事,亲自在村中侍奉。」
黄秋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铺垫:
「听闻他在道院中,亦是深得百草堂罗教习的器重,修的皆是农司正统的养气法门。」
「以下官之见………」
黄秋微微躬身,将话头收拢在一个绝对安全的界限内:
「此子心性纯良,心中颇重孝道与乡土之情。
想来……不过是个醉心於灵植正道、偶尔想要反哺几分乡邻的本分书生罢了。」
没有提「淫祀」,也没有提「僭越」。
句句都是好话,却又句句符合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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