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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日酒》

  《千日酒》 (第1/2页)
  
  世人皆道尧舜饮千钟,孔子吞百觚,不过狂生妄语。
  
  我乃落魄酿酒师,偶得上古酒方,酿成“千日醉”。
  
  首饮,见尧舜执青铜巨盏,笑问我:“可知酒中真味?”
  
  再饮,逢孔子携七十二弟子,击磬而歌:“唯酒无量,不及乱。”
  
  三饮时,忽见杯中倒映自己容颜——竟与上古圣贤同坐共饮,原来我本是酒中魂,历劫入凡尘。
  
  楔子
  
  世之论酒者,多侈言往圣,以为美谈。或曰:“尧舜千钟,孔子百觚。”闻者或咋舌称奇,或拊掌羡叹,以为圣人海量,自与俗殊。然明眼人观之,不过巷议街谈,稗官野史,附会圣贤以增酒价耳。其言荒渺,其事无稽,徒为狂生醉客酒后妄语,何足深辩?然天下事,往往“妄”中藏真,“诞”内伏玄,不可一概以常理度之。余今所述,便是一段起于妄诞,终于惊心的公案,其间滋味,或非醴醪所能载,亦非钟觚所能量。
  
  第一回败坊偶得
  
  江南有镇,名唤“留仙”,水网纵横,舟楫如梭,本是一等一的繁华胜地。镇西隅,歪斜着一片破败院落,青苔侵阶,蓬蒿过墙,门楣上一方朽烂木匾,依稀可辨“曲香源”三字。此乃百年老号,昔年也曾“开坛十里香,引得仙客来”,而今只剩得蛛网悬尘,鼠蚁作伴。主人姓杜,名康年,然此杜康非彼造酒之祖,乃是祖业传至他手,家道中落,一败涂地的落魄子弟。年不过三十,眉宇间积着驱不散的愁云,守着祖传的几口发霉酒窖、一套缺嘴裂腹的陶瓮,勉强维持,不使杜氏曲糵之术绝于己手。
  
  这年秋深,霜风渐紧。康年因拖欠酒税,被里胥催讨,窘迫无奈,忽忆起祖父临终前言,道老宅灶房第三块砖下,埋有旧物,或可应急。是夜,月暗星稀,康年秉烛持锸,撬开那早已与地皮同色的方砖。尘土飞扬中,触手非金非玉,乃一截尺余长的老竹筒,筒身黝黑,沉甸甸似铁。拭去泥垢,见筒口以蜜蜡严封,蜡上钤一模糊古印,非篆非籀,幽光沉沉。
  
  康年心奇,破蜡启筒。内无他物,仅一卷帛书,色如枯桑,脆薄欲裂。就着昏黄烛光,徐徐展开,但见其上字迹,非笔墨所书,似以尖物烙成,深深陷入帛中,笔划奇古,倔强如虬枝,康年竟十不识七八。唯卷首四字,因反复描摹,尚可辨认,曰:“千日酒方”。心中一震,忙向下细看,其间“秫”、“稻”、“曲”、“蘖”、“水”、“火”等字,夹杂诸多全然不识之古字、异符,又有星图般点阵,山河似的脉络,更有几处,画着人形,或俯仰,或坐卧,姿态诡异,不类常理酿酒工序。
  
  康年祖辈业此,于酒道也算窥得门径,然此方之奇诡,远超所知任何秘谱。其用水,非清非洌,指某处“地脉之眼”;其用曲,非麦非米,列数种闻所未闻之草木精华,名目怪诞;其火候,不依时辰,却观“星斗移位,地气升腾”;其窖藏,不言年月,但云“待瓮中雷息,玉浆自凝”。尤奇者,方末附数行小字,墨色赤红如凝血,写道:“酿成之日,启封之时,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入不可入,醉乡非乡,慎之!慎之!”
  
  康年持卷之手,微微发颤。烛花“啪”地一炸,映得他脸上阴晴不定。此物是祖上所遗不假,然此等方子,匪夷所思,近乎巫祝,与杜氏世代相传的踏实酿酒法门,大相径庭。莫非是先祖游戏之笔?抑或是招惹祸患的根苗?然目光落在那“千日酒”三字上,心头却似被烫了一下。千日醉,何等狂想!若真能酿成,莫说重振“曲香源”,便是青史留痕,亦未可知。况自己穷途末路,尚有他途可走么?
  
  一股混杂着绝望、孤注一掷的燥热,自丹田升起,冲得他耳根发烫。他将帛书小心卷起,贴胸藏好,对着空洞洞的砖穴,哑声道:“祖宗莫怪,子孙不肖,愿以此方,赌杜家最后一线生机。成,则重燃薪火;败,便……便醉死在这‘千日’之中,也好过清醒着看这残局!”
  
  自此,杜康年闭门谢客,将“曲香源”破败门扉掩得铁紧。他依着方中可辨之字,结合自家领悟,开始尝试。寻“地脉之眼”,踏遍镇郊荒丘野泽,终于在西山一株千年古松下,觅得一泉,其水甘寒刺骨,盛夏不涸,冬日蒸腾如雾。采那古怪“酒曲”所需草木,多是生于绝壁幽谷、坟茔古冢旁的稀异之物,康年攀岩涉险,夜掘荒冢,几度生死,形容日渐枯槁,眼窝深陷,唯眸中两点幽火,烧得越来越旺。
  
  如此经年,院中杂草更深。偶有旧日酒客路过,闻得院内时而异香扑鼻,时而恶臭冲天,皆摇头掩鼻而去,窃语:“杜家小子,怕是疯了。”
  
  第二回初饮见圣
  
  又是三载寒暑。这一日,秋气肃杀,万木凋零。“曲香源”院内,万籁俱寂。杜康年独立于唯一一口完好大陶瓮前。此瓮高可及胸,肚大如鼓,乃是他寻访古窑,依方中图示,亲手所制,瓮身粗砺,色如沉泥。三年间,所有心血,所有那些采来的奇物、古泉,依着那无法尽懂的顺序,悉数倾入此瓮。此时,瓮中声息全无,不似寻常酒醪发酵,有“泪泪”微响,反倒像一口深潭,吞噬了所有动静。
  
  康年衣衫褴褛,须发虬结,面如古陶,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屏息凝神,依照方末最后一道工序所示,子时三刻,月到中天,以银刀划破中指,将三滴滚烫鲜血,滴入瓮口特设的一个玉环凹槽之中。血滴入环,竟不流淌,倏忽渗入玉质,消失不见。
  
  静。令人心悸的静。
  
  忽然,“咚”!
  
  一声闷响,似心跳,又似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自瓮中迸出,震得康年脚跟发麻。紧接着,“咚!咚!咚!”声响渐密,如巨兽苏醒,缓慢而有力地撞击着瓮壁。瓮身那沉泥之色,竟自内透出蒙蒙清光,忽明忽灭,与天上疏星似有呼应。院中无风,康年却觉寒气自脚底倒卷,周身血似乎都朝那瓮中涌去。
  
  他咬牙,取过早已备好的特制木勺——勺柄乌黑,勺身以整木剜成,色如陈檀——颤巍巍伸向瓮口。勺沿没入那清光笼罩的黑暗中,似触到一层无形薄膜,稍一用力,方穿透。舀起一勺,但见勺中物,非清非浊,非水非浆,其色玄青,中有无数极细微的银色光点,缓缓旋动,如将一条星河浓缩其间。异香?并无扑鼻之香。只一丝极幽远、极清冷的气息,钻入鼻腔,直透天灵,刹那间,康年仿佛看见古松积雪,寒潭印月,沧海桑田,星移斗转……种种幻象,一闪而逝。
  
  他心神几为之夺,踉跄退后两步,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木勺送至唇边,闭目仰颈,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如吞下一口冰泉,寒气瞬间贯穿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似乎都冻得僵住。旋即,那寒气化作万千细针,绵绵密密,刺入骨髓深处,又痒又痛,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康年闷哼一声,扶住身旁石案,额上冷汗涔涔。这滋味,绝非人间佳酿所有。
  
  正艰难喘息间,眼前景物开始晃动、模糊,石案、残屋、荒草,皆如水波中倒影,荡漾开来。寒气渐消,一股温煦之意,自丹田缓缓升起,流遍全身,通体舒泰,如浸春阳。眼前的混沌逐渐沉淀,显出一片陌生的天地。
  
  但见身处一座极高敞简朴的殿宇之中,非砖非木,似以整块苍黄巨石凿成,穹顶高阔,可望流云。殿中无精美陈设,地上铺着蒲草编织的厚席。殿首,二人并坐。左首一位,身着麻衣,髻插木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如春日之湖,手中执一物,非尊非爵,乃是一极大青铜盏,形制古拙,毫无纹饰,盏中波光粼粼。右首一位,年岁稍长,气象更为沉静宏大,眉宇间有山川日月之影,膝前亦放着一盏,稍小,然质同。
  
  殿下,有老者、壮者、衣着简朴之人,或坐或立,气象皆从容和煦,殿外隐约见耕作之象,漫野嘉禾,有象拖木犁,鸟巢俯拾可探。一派熙和之气,扑面而来。
  
  康年骇然,欲开口,舌僵不能言。殿左首那清癯者,似有所感,目光投来,微微一笑,声如金玉相振:“有客远来,可识得此中滋味?”说着,将手中那巨盏略略一举。盏中酒色,竟与康年方才所饮,一般无二的玄青星辉。
  
  右首年长者亦笑,声更浑厚:“庖牺结网,神农尝草,至吾辈,方得此物,以通神明,以和万类。然小子,尔今之饮,可知酒之真味,在盏中,在稷中,还是在人心之中?”
  
  康年懵懂,心神为其气象所摄,只觉在此二人面前,自身渺小如尘芥,那“重振家业”的执念,更显可笑可怜。他张了张嘴,艰涩道:“小子……不知。但觉…寒彻髓,后温如春,见…所未见。”
  
  清癯者抚盏笑道:“寒者,天地之肃也;温者,仁心之发也。由肃杀而仁和,此物之性,亦天地生化之机也。尔能感此,已得皮毛。”言罢,与右首长者相视一笑,举盏略沾唇,并未饮下,只道:“且去,且去。尔缘未尽,瓮中春秋,方启一隙。”
  
  话音未落,康年只觉天旋地转,殿宇、圣人、禾稼,如退潮般远去。浑身一颤,睁开眼,仍立在自家破院之中,手扶石案,冷月斜照,瓮中清光已敛,方才一切,似梦非梦。唯口中那冰寒转温煦的奇异滋味,体内流转的那道暖气,真实不虚。低头看手中木勺,勺底残存一滴酒液,内中银光,兀自缓缓流转。
  
  他怔立良久,对着那沉寂大瓮,躬身一礼。此番所见,荒诞不经,然那二人气象,话语玄机,绝非幻象所能伪造。莫非,莫非帛书所载,竟是真的?那二人,竟是尧舜不成?一念及此,浑身血都热了,又凉了。
  
  第三回再饮逢哲
  
  自初饮见异,又过月余。康年如着魔障,心思尽系于那瓮“千日酒”上。每日除必要的生计操持,便对瓮枯坐,时而以木勺舀取少许,不敢多饮,只舌尖微沾,细品其味。每饮一次,那玄青酒液滋味便有微妙不同,有时凛冽如剑气,有时温厚如古玉,饮后神思湛然,于酿酒之道,竟生出许多前所未悟的见解,往日诸多滞涩处,豁然贯通。然而,再未出现那夜般的异象。
  
  他心知,机缘未至。帛书有言,“非具至性至痴之魂,不可饮,饮则见不可见”。自己前番所饮,不过一勺,或只算窥得门径。这“至性至痴”,又是何意?是饮之量,还是饮之心?
  
  这一夜,中秋方过,天穹如洗,一轮明月,孤悬于空,清辉洒地,如同霜雪。康年独立院中,对月临风,怀中抱着一只粗陶大碗——他已不用那特制木勺,总觉隔了一层。月华浸染,瓮身沉寂。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极强烈的冲动,那冲动并非渴,而是一种想要“沉入”、想要“破碎”的欲望。重振家业?青史留名?此刻想来,竟都轻飘如絮。他只想知道,那酒深处,究竟是何光景?那“千日醉”的尽头,又是何处?
  
  “至性至痴……我便痴了又何妨!”他低吼一声,如困兽哀鸣,双手捧起陶碗,大步走到瓮前,猛地探身,满满舀起一碗玄青。星光在碗中荡漾,映着他扭曲的面容。
  
  “咚!”又是一大口,比上次多了一倍有余。
  
  酒液如刀,割喉而下。那冰寒之意更甚,几乎将血脉冻僵。紧随而来的,却非温煦,而是一股浩大、磅礴、中正平和,却又沛然莫之能御的“气”,自腹中轰然炸开,直冲顶门!眼前不再是石殿蒲草,而是一条苍茫古道,尘土飞扬。道旁古木参天,枝干虬结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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