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酒》 (第2/2页)
一阵清越的击磬之声,混着苍凉歌声,自道旁一座看似简陋的亭舍传来: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歌声杂而不乱,苍凉中蕴慷慨,悲悯中含执着。康年不由自主,循声走去。
步入亭舍,只见数十人,衣冠简朴,或坐或立,围着一人。居中那位,身形高大,着缁衣博带,虽风尘仆仆,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令人见之忘俗。他手中并无钟盏,只膝前放着一只寻常陶缶,缶中酒色,赫然仍是那玄青星辉。其人正以指击磬,磬声清越,与歌声相和。见康年踉跄入内,他击磬之手略停,目光如电,扫将过来。那目光并无尧舜的温煦包容,却清澈深邃,似能洞穿肺腑,看尽肝胆。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如洪钟,震得康年耳膜嗡嗡作响,“然君子饮酒,不及乱。子之来,神色恍恍,心意摇摇,乱之先兆也。岂不闻‘唯酒无量,不及乱’乎?”
康年在此人目光逼视下,只觉自家那点愁烦、执妄、孤注一掷的疯狂,皆如雪遇阳春,无所遁形,汗出如浆,讷讷不能言。
那人见他窘状,神色稍霁,指面前陶缶道:“此物,可娱性,亦可丧德。尧舜执盏,饮的是天下和甘;吾辈持缶,求的是心中一点不灭之仁,不屈之志。尔今饮此,所见为何?所求又为何?”
康年茫然,回想自己酿酒初衷,不过为重振家声,脱困致富,在此人面前,实在鄙陋难以启齿。嗫嚅半晌,方道:“小子…浑噩,但觉…此物神异,欲穷其妙……”
“妙?”那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妙不在酒,而在饮者之心。心正,则浊醪亦甘露;心不正,则琼浆亦鸩毒。尔可见吾门下?”他环指周围那些形容各异、却皆目光湛然的弟子,“颜回箪食瓢饮,不改其乐;仲由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赐货殖有道,求仁得仁…皆各依其性,各守其志。酒,不过途中一物,偶助兴耳,安可溺之?安可恃之?”
言罢,他端起陶缶,并不豪饮,只浅浅呷了一口,闭目片刻,似在回味,又似在沉思。旋即睁眼,目中光华流转:“尔既来此,即是有缘。然缘有深浅,道有分际。尔之痴,在物;吾之求,在道。道不同,酒味亦异。尔且细品,吾之酒中,有何滋味?”
康年不由自主,凝视那陶缶。缶中玄青依旧,星光点点,然恍惚间,那星光似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影流转,他仿佛看见列国烽烟,颠沛道路,弦歌不绝,困于陈蔡,弟子离散,而眼前此人,倚柱操琴,歌声愈昂……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坚韧、炽热如地火的力量,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这滋味,比尧舜盏中的天地仁和,更为复杂,更为沉痛,也更为灼人。
他尚未及体味分明,磬声又起,夹杂着弟子们的咏歌,眼前的亭舍、人物,渐渐淡去,如水中倒影,被月光揉碎。唯有那句“唯酒无量,不及乱”,如金石镂刻,深深印入脑海。
意识回归,康年发现己身瘫坐于院地,陶碗滚落一旁,残酒渗入泥土。明月西斜,清辉冰冷。他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不住颤抖。这一次,不仅是见,更是“闻道”。道之宏大,道之艰辛,道之不容私欲掺杂,如泰山压顶,让他那点“痴”心,几乎崩碎。他挣扎爬起,对着那沉默的酒瓮,不再行礼,只是失魂落魄地望着。
酒是真,圣是真,道亦真。然我这酿酒的、求醉的、汲汲于破落家业的人,在这“真”面前,又算得什么?一粒尘埃?一个笑话?
第四回三饮归真
自那夜逢孔圣闻道,杜康年似被抽去脊骨,彻底萎顿下来。他不再每日对瓮枯坐,甚至避开那院落,只在昏沉中,靠着变卖最后几件家什,换些浊酒麻痹自己。然无论他如何酩酊,梦中总回荡着古殿的问话、磬声的诘问,与那玄青酒液中浩瀚沉重的滋味。那瓮“千日酒”,像个沉默的深渊,矗立在他破败生命的中心,散发着无声的、致命的诱惑。
“重振家业”?念头一起,便自觉可笑可怜。“青史留名”?更是痴人说梦。自己算什么?一个依循古怪方子,误打误撞,窥见了一丝“真”的边缘的蝼蚁罢了。圣贤之饮,在道在天;己之求酿,在欲在私。云泥之别,何止天渊。
可他为何还要酿它?那帛书为何偏被他所得?那夜夜入梦的玄青星光,又是什么?
这问题如毒虫,啃噬他日渐衰朽的魂魄。他迅速衰老下去,鬓角见了霜色,背脊也开始佝偻,唯有眼底深处,那点幽火,在绝望的灰烬里,反而烧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那已非对名利的渴望,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想要“弄清”的执拗。既生此世,既遇此酒,既见彼圣,若浑噩以终,与未曾酿出此酒何异?与未曾见过那一切何异?
“至性至痴……”他于醉眼朦胧中,反复咀嚼此四字。性?我之本性为何?痴?我之痴处何在?不过是这“求知”一念,这“不甘”一念罢了!圣贤之道,太远太大。我杜康年,此生,只问此酒!只问此心!
这一念通达,如暗室骤明。他摇摇晃晃起身,不再犹豫,不再恐惧。走到院中井边,打起冰凉的井水,从头到脚浇下,洗净数月尘垢与酒臭,换上一身虽旧却洁净的布衣。然后,他不再用碗,不再用勺,径直走到那大瓮前。
瓮身依旧粗砺沉黯,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沉默如亘古巨石。康年伸出枯瘦的手,抚过瓮身冰冷的陶壁,低声道:“伙计,三年心血,尽在于你。杜某此生,别无他物,只剩一点痴性,一点不甘。今日,便以这副皮囊魂魄,与你做个了断。是真仙酿,送我入青冥;是穿肠毒,送我下黄泉。俱无怨!”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悠长沉静,竟不带丝毫颤抖。双手把住瓮沿,用尽全身力气,将上半身探入瓮口!瓮中玄青酒液,平静无波,如一口深潭,倒映出他日益憔悴、却又异常平静的面容。
他闭上眼,将脸埋入那玄青之中,张开嘴,不是啜饮,而是如同婴孩回归母腹,如同江河汇入大海,任凭那冰寒彻骨、后又蕴藏着无尽滋味的酒液,涌入喉中,灌入脏腑,充斥四肢百骸!
没有尧舜殿宇的幻化,没有孔子磬声的响起。这一次,是无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以及冰冷。那冷,不是外寒,而是自灵魂最深处弥漫出的、宇宙洪荒般的孤寂与寒冷。仿佛飘荡在未有天地之前的混沌里,无光,无声,无我,无他。
就在这绝对的“无”中,一点微光,自“心”的位置亮起。不是看见,而是“觉”到。那光逐渐清晰,是一幅画面:仍是那粗陶大瓮,瓮中玄青酒液,微微荡漾。酒液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脸——清癯温润,是尧?沉静宏大,是舜?巍然深邃,是孔?不,都不是。那眉眼,那轮廓,依稀熟悉……竟是他杜康年自己!
不,不止是他自己。那张倒影中的面孔,在流转,在变幻。忽而显出尧的温煦,忽而透出舜的沉静,忽而带上孔的执著……最终,定格为一副他从未见过,却又熟悉到灵魂战栗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寒星,神情旷达,又带着阅尽沧海桑田的淡淡倦意。这面容,不属于他记忆中的任何人,却又仿佛本就是他生命的底色。
与此同时,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意念,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决堤涌出: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立于一片鸿蒙未开的虚空,挥手间,清浊始分,而后倦了,取天地初分时一缕混沌元气,混合星辉、时光与最初的情感,酿成一瓮,醉倒,不知岁月……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行走在莽莽苍苍的大地上,教人结网、耕稼,累了,便以陶罐盛百谷精华,饮之舞之,与初民同乐,歌呼“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他看见自己(又不是自己)在竹简上刻下“酒者,就也,所以就人性之善恶也”,笔迹苍劲;在江边叹息“逝者如斯夫”,举杯邀滔滔江水;于穷途恸哭,倾壶中物,浇胸中块垒……
无数世代,无数身份,或为帝,或为圣,或为狂士,或为隐者……喜怒哀乐,成败兴亡,皆历遍,皆尝尽。而每一次生命的终点,或于鼎镬,或于床笫,或于道途,最后萦绕于神魂的,竟总是一缕酒气,或甘或烈,或清或浊。那酒气,是引子,也是归宿。
原来,那帛书非是祖传,乃是他自己于某一世沉睡(或曰“醉眠”)前,留给轮回中“下一个自己”的印记与指引。“千日酒”,非是能醉人千日的酒,而是唤醒沉睡千世之魂的“药引”。酿此酒所需“至性至痴之魂”,便是他自己散落于红尘、迷昧于轮回的,一点本真灵光。
尧舜之问,孔子之诫,非是训示外人,皆是某一世“我”对另一世“我”的叩问与点化。酒中真味,何尝在外?历劫百千,所求何物?不过是想在这无尽的“醉”与“醒”之间,找回那最初鸿蒙一笑,品出那一点混沌元初的、纯粹的“滋味”罢了。
“我”本是酒中一点不昧之灵,因贪恋这红尘百态、世事沧桑,历劫下凡,散入众生醉梦之中。每一次生命,都是一次品尝,一次沉醉。所谓圣贤豪饮,不过“我”在某一世,兴致偶发,痛饮自身本源之气,留下的虚幻倒影。而天下一切佳酿劣酒,皆是“我”散逸的魂气,混入人间烟火,滋养出的、或浓或淡的梦痕。
杜康年,不过是这场大醉中,最新、也最沉溺的一个梦。梦中有执,有苦,有求不得,有痴妄念。而酿这“千日酒”,便是梦将醒时,本能地为自己备下的一盏“还魂汤”。
所有幻象,所有明悟,如潮水般退去。冰冷的黑暗消散,他仍在院中,双手把着瓮沿,头脸浸在玄青酒液里。没有窒息,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回归”感。他缓缓抬起头,酒液自发梢、面颊滑落,滴入瓮中,激起圈圈涟漪,与那万千星辉融为一体。
他松开手,后退几步,踉跄坐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那瓮,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破败庭院中回荡,惊起檐下栖鸦。笑出了眼泪,笑弯了腰。
笑了许久,笑声渐歇,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花,眼神是一片亘古的清明,与深沉的倦意。挣扎着起身,不再看那酒瓮,也不再看这残破家业,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那扇从未真正为他打开过的、通往外面世界的大门。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缓缓洞开。门外,是留仙镇寻常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有些慵懒地铺在青石板上,三两行人步履匆匆,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红尘烟火气,扑面而来。
杜康年,或者说,那个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的、不知该称为什么的存在,站在门槛内,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光亮。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影没入那熙攘的、真实的、醉意盎然的人间烟火里,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荒芜的院落中,那口粗陶大瓮静静矗立。瓮中,玄青色的酒液依旧,星光缓缓流转,倒映着流云变幻,亘古如斯。一阵穿堂风过,拂动墙头衰草,仿佛一声无人听见的、满足的叹息。
瓮底,似乎有极淡的、新的涟漪,无声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