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觚异闻录》 (第1/2页)
太史公曰:世传尧舜千钟,孔子百觚,人或疑之。然九州之大,何奇不有?今得见陈氏遗札,乃知往圣饮觞之事,非虚言也。
卷一醉乡奇遇
永嘉年间,金陵有狂生陈无咎,字悔之,家本陇西豪族,至其父时中落。无咎性嗜酒,尝自署“五斗先生”,然其量实不止此。每至酒肆,必呼:“取大觚来!”觚者,古酒器也,可容三升,时人皆笑其迂。
是岁上巳,秦淮河畔流觞会,名士云集。有无名叟褐衣草履,携青铜酒爵至,谓众曰:“此器传自先秦,能容者不过三人。今日谁可尽此一爵?”座中少年皆跃跃,然不过三饮则颓然。轮至无咎,仰颈饮之,如长鲸吸川,顷刻而尽。更索二爵、三爵,面不改色。
叟拊掌曰:“善!此真饮中麒麟也。然君所知之饮,犹童子戏耳。”乃自怀中出青玉壶,大不盈掌:“此中有真味,君敢尝否?”
无咎长揖:“愿闻其教。”
叟倾壶,仅得七滴入盏。无咎饮之,忽见星河倒转,天地旋舞。耳畔闻叟吟曰:“尧舜千钟通天道,孔子百觚化春秋。世人但解杯中物,谁识醉乡是九州?”
恍惚间,身已不在河畔。
卷二时光之酿
无咎睁目,但见身在茅舍,窗外桃花灼灼,有古衣冠者荷锄而过。一童子曰:“客醒矣?夫子相候久矣。”
随童子出,见杏坛之下,坐者数十人,皆宽袍大袖。中有一人修眉朗目,正讲《诗》之《湛露》。无咎陡惊:此人容貌,竟与曲阜圣像无二!
讲毕,弟子散。圣人顾无咎笑:“适才酒中得见《周易》‘中孚’之象乎?”无咎拜曰:“小子狂饮,不意入此异境。”
圣人莞尔:“昔者尧舜设醴泉之宴,非为口腹,乃借酒通神明之德。孔子百觚,非逞豪强,乃以醉态观弟子真性。子既好饮,可知饮有三境?”
无咎肃然:“愿闻其详。”
“下者饮形,中者饮神,上者饮时。”圣人指院中古井,“此井通九泉,其水酿之,可尝岁月滋味。子欲饮百年之醉,抑或刹那之醒?”
无咎思良久,曰:“愿饮刹那之醒。”
圣人异之:“何故?”
“百年大梦,不过一醉。刹那清明,可照古今。”
圣人抚掌,命取井水酿酒。其法甚异:以春分朝露和秋分夜霜,佐以三辰之光,九壤之精,封于陶瓮,埋于坛下。方封坛时,忽有车马声自远及近。
卷三楚宫夜宴
但见玄旗朱盖,仪仗森然。使者拜曰:“楚王闻圣人善酿,特请赴云梦之会,较饮于天下豪杰。”
圣人蹙眉:“楚王暴戾,此宴恐非吉兆。”然使者环列,势难推拒。无咎慨然:“小子愿代夫子往。”
入郢都,见章华台高耸入云。楚王熊虔高坐,左右列九鼎八簋。下列饮者七人:有燕赵壮士、巴蜀蛮王、齐稷下辩士,最奇者乃西极幻人,目如琉璃。
楚王曰:“昔者齐桓公设‘倾宫’之饮,晋文公有‘千日醉’,皆称豪举。今寡人欲立饮中至尊,胜者赐云梦三百里,败者...”抚腰间长剑,“沉于洞庭。”
较饮始,先斗量。巴蜀蛮王连尽九瓮,腹如鼓,倒地而鼾。次斗速,燕赵壮士呼吸间饮三缸,忽七窍流血。再斗奇,西极幻人取火烧酒,饮烈焰如甘泉,然三巡后,竟自焚为青烟。
及无咎,楚王赐“九酝”,乃集九毒所酿。无咎忆圣人之教,静坐调息,观酒中气象:见怨气升腾,如鬼哭野。乃徐问:“大王欲得真醉,抑假狂?”
楚王怒:“何谓也?”
“真醉者,与天地同游。假狂者,以他人性命为戏。”无咎举觚向天,“今饮此酒,非为胜负,乃为坛中万千冤魂。”言毕饮尽,毒酒入腹,反涌金光。
满殿皆惊。原来无咎在杏坛时,圣人以“仁”字诀暗授,化毒为霖。楚王羞愤,欲斩之。忽报:“秦兵出武关,已破丹阳!”
卷四酒觚玄机
楚宫大乱,无咎乘隙遁出。夜宿野庙,忽闻异香。日间褐衣叟竟坐于火堆旁,正炙野蕈。
“前辈究竟何人?”
叟笑而不语,取破葫蘆斟酒。此番滋味更奇,饮之如历四季。酒酣,叟忽道:“子知孔子百觚之真意否?”
“请教。”
“昔孔子困于陈蔡,七日不食。子路愠见:‘君子亦有穷乎?’夫子抚琴而歌,歌毕,问弟子:‘《诗》云’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子贡对以‘降格’,夫子不悦。颜回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夫子欣然而笑。”叟目视星野,“当是时,若有酒一觚,岂非胜过千钟琼液?”
无咎恍然:“圣人饮者,非酒也,道也。”
“善!”叟击节,“然尚有一层:那百觚之饮,实非孔子,乃其七十二弟子共饮。”
“何解?”
“陈蔡之困时,有隐士携酒过,尽献百觚。夫子命分饮诸生,自饮清水。弟子问故,曰:‘尔等饮醉,吾饮醒。醉者得暂忘其忧,醒者当思出路。’”叟叹息,“后世但传夫子豪饮,孰知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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