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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3章 梧桐叶落处

  第0573章 梧桐叶落处 (第2/2页)
  
  “齐少爷。”阿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走神了。”
  
  齐啸云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带着一点被逮到的窘迫:“你怎么知道我走神了?”
  
  “你的呼吸变了。”阿贝头也不抬,手上继续走针,“刚才你的呼吸是稳的,跟我的针脚一个节奏。现在乱了。”
  
  齐啸云没说话。他发现这个姑娘的敏锐远超他的想象。她不只是手巧,心思也细,能在绣花的同时注意到三步之外一个男人的呼吸节奏,这种本事不是绣花练出来的,是生活磨出来的。
  
  “你有心事。”阿贝又说了一句。这一次,她抬起了头,把针别在绣绷边缘,认真地看着齐啸云,“齐少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四目相对。前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一根被拉紧的丝线,颤颤巍巍地悬在两人之间。
  
  齐啸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绣绷上那片还没完成的梧桐叶上:“没有。”
  
  阿贝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重新拿起针继续绣。她的神情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齐啸云注意到,她下针的力道比之前重了一点点。这个发现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原来她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无所谓。
  
  又过了半个时辰,阿贝绣完了第一片叶子的全部叶脉。她放下针,活动了一下手指,从针线筐里拿起那捆赭石色的丝线,准备开始绣树干。
  
  “今天先到这里。”齐啸云忽然说。
  
  阿贝抬起头,有些意外:“齐少爷有事?”
  
  “我请你吃顿饭。”齐啸云的语气不容置疑,“绣了两个时辰,手也该歇歇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馆子,腌笃鲜做得好。”
  
  阿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齐啸云已经拿起了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着还愣在柜台后面的阿贝,微微挑起一边眉毛:“怎么,怕我请你吃鸿门宴?”
  
  阿贝被他这句话激了一下,放下针线站起来:“谁怕了?走就走。”
  
  她跟田嫂交代了一句,拿上自己的粗布外衣,跟着齐啸云出了绣坊。法租界傍晚的街道上人流如织,有牵着贵妇犬的洋人太太,有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女,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小贩。阿贝走在齐啸云身边,矮了他整整一个头,步子却一点不慢,甚至好几次差点走在了他前面。
  
  齐啸云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扬。莹莹走路永远是跟在别人身后半步的,从小到大都是。但这个阿贝,她像是从来没学过“跟在后面”这四个字。
  
  馆子在霞飞路拐角的一条小弄堂里,门脸不起眼,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老板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一见齐啸云就迎上来,满脸堆笑:“齐少爷来了!老位子给您留着呢!”
  
  齐啸云点点头,带着阿贝穿过热气蒸腾的大堂,在最里面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这里相对安静,窗外是一棵老樟树,叶子被路灯照得绿莹莹的。
  
  “你常来?”阿贝打量着四周。
  
  “嗯。这家馆子是我父亲年轻时开的,后来老板的儿子接了手,跟我也是朋友。”齐啸云说着,跟老板比了个手势,“老样子,再加一份腌笃鲜。”
  
  阿贝没再说什么。她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一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跟她在绣坊里判若两人——在绣坊里她是主人,在这里她是客人,她的身体语言把这条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齐啸云看出来了,但没有点破。他给阿贝倒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阿贝,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阿贝师傅,今天请你吃饭,确实是有一件事想问你。”
  
  阿贝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来。她迎上齐啸云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齐少爷请讲。”
  
  齐啸云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袖扣。银质的,很小,圆形的扣面上刻着一株梧桐树——跟他让阿贝绣的那个纹样一模一样。袖扣的边缘有些磨损,看得出是常年使用的东西。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齐啸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她姓沈,出身苏州沈家。二十四年前,她在沪上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齐慕梧——梧桐的梧。因为这孩子出生的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梧桐刚好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枝头却已经冒出了新芽。”
  
  阿贝静静地听着,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逼近那个她从江南带来的、压在枕头底下的秘密。
  
  “慕梧是我的妹妹。”齐啸云看着那枚袖扣,“她比我小三岁。二十四年前,她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在法租界的一次灯会上走丢了。我母亲找了整整三年,把沪上所有的育婴堂和善堂都翻遍了,没有找到。几年后,她又生了一个女儿。但她从来没有忘记慕梧——临死前,她把这对袖扣给了我,说:‘你妹妹左肩上有一个梧桐叶形状的胎记,枫叶大小,红褐色的。你要是能找到她,就把这枚袖扣给她。’”
  
  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馆子里的人声似乎忽然变得很远。
  
  阿贝感觉自己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她当然知道自己左肩上有什么——从她记事起,那个胎记就在那里。养母说,那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一片梧桐叶的形状,红褐色的,枫叶大小。
  
  “齐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跟我说这个,是觉得——”
  
  “我没有觉得什么。”齐啸云打断了她,他的目光很诚恳,也很克制,“我只是看到了你脖子上挂的东西。”
  
  阿贝低下头。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圆领的粗布衫,动作间,那半块玉佩不知什么时候从衣领里滑了出来,正悬在她的胸口,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块玉。”齐啸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能给我看看吗?”
  
  阿贝握着茶杯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看着齐啸云,他的眼神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期待——那种期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都会断掉。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久到窗外樟树的影子从桌子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然后她慢慢放下茶杯,伸手握住胸前的玉佩,轻轻拽了一下,把挂绳从脖子上取下来。她把玉佩放在桌上,推到齐啸云面前。
  
  “这只有半块。”她说。
  
  齐啸云拿起那半块玉佩,就着灯光仔细看着——和田玉的质地,断口古老而整齐,背面刻着半个篆字。他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放在桌上。
  
  也是一块玉佩。也是半块。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质地,同样的断口。
  
  他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
  
  断口严丝合缝地咬合了。背面的笔画连成了一体。
  
  那是一个字——“莫”。
  
  齐啸云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抬头看着阿贝,看着她那张跟莹莹一模一样的脸,看着她左眉梢那颗小小的痣,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和攥紧桌沿的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而艰涩:“这半块,是我从莹莹那里借来的。她说,这是她母亲给她的,是莫家的信物。”
  
  阿贝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像是看着一场从不曾期待过的重逢。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那我姓什么?”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里有翻涌的情绪,但他把它压得很稳、很沉。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跟莹莹,可能是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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