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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3章 梧桐叶落处

  第0573章 梧桐叶落处 (第1/2页)
  
  三天后,齐啸云如约而至。
  
  这一回他没有穿那身藏青色中山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清瘦的手腕。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商界少东的锐气,多了几分书卷气。田嫂在门口迎他,笑得眉眼弯弯,嘴里一连声地“齐少爷请”,把他引到前厅的红木椅上坐下,又沏了一壶上好的龙井。
  
  “阿贝师傅在后院备料,马上就来。”田嫂说着,眼珠子转了转,“齐少爷稍坐,我去催催她。”
  
  齐啸云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前厅。这间小绣坊他来过两次了,每一回都觉得逼仄——柜台挤着货架,货架挤着椅子,连转身都要小心别碰着什么东西。但就是这间巴掌大的地方,却挂满了令人惊艳的绣品。墙上一幅《寒梅傲雪》,花瓣上还带着细如毫发的冰凌纹;柜台里的《鸳鸯戏水》,水波是用二十多种蓝色丝线层层叠绣出来的,远看近看都像是真的在流动。
  
  这些,都出自那个叫阿贝的姑娘之手。
  
  齐啸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柜台一角的一幅小绣片上,那是一只趴在门槛上的土狗,眯着眼睛晒太阳,神态懒洋洋的,让人看了就想笑。绣片的右下角用墨笔写着两个字——阿黄。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莹莹。莹莹也会绣花,针脚工整,配色雅致,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手艺。可她的绣品里从来没有土狗这种东西——她绣的都是兰花、翠竹、仕女图,规规矩矩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温婉得体,从来不越雷池一步。
  
  “齐少爷,久等了。”
  
  阿贝的声音从后门传来。齐啸云抬起头,看见她端着一个竹编的针线筐走进来。筐里放着几捆丝线、一方绷好的绣绷,还有那张梧桐纹样的图纸,已经被她用炭笔描到了素绢上。她把针线筐放在柜台上,朝齐啸云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丝线都备齐了。齐少爷看看,合不合意。”
  
  齐啸云起身走到柜台前。筐里的丝线分门别类地用棉线扎着,每一捆的颜色都不一样——青色的有三种,从浅浅的雨过天青到浓郁的靛青;黄色的有四种,从娇嫩的鹅黄到深沉的秋香色;还有几捆红色系和褐色系的线,每一种都在旁边别了一小块试绣的布样,标注了色号和染色所用的植物。
  
  “这是槐米染的鹅黄,这是栀子染的杏黄,这是苏木染的绛红。”阿贝一一指点着,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指尖却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针留下的痕迹,“梧桐叶的主色我打算用秋香色打底,叶脉用靛青勾勒,树干用赭石色加一点墨灰,你觉得呢?”
  
  齐啸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捆秋香色的丝线,在光下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轻轻捻了捻。他是丝绸行里长大的,丝线好坏一摸便知——这线丝滑柔韧,光泽内敛,是上等的植物染丝线,在沪上确实不好找。
  
  “你找到城南那家‘沈记染坊’了?”他问。
  
  阿贝一愣:“齐少爷知道那家铺子?”
  
  “沈家三代人给齐家供染料,我小时候常去。”齐啸云放下丝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沈老伯还好吗?”
  
  “是个老伯,腿脚不太方便,坐在轮椅上染布。”阿贝说,“我说要最好的植物染丝线,他让我等了半个时辰,从里屋翻了这些出来。说本来是留给自家闺女做嫁妆的,被我磨得没法子,才匀了一半给我。”
  
  齐啸云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但阿贝捕捉到了。她发现这个人笑起来的样子跟不笑时判若两人——不笑的时候眉眼冷峻,像一座沉默的山;笑起来眼睛会微微弯起,山就变成了水。
  
  “既然是沈老伯的珍藏,那比我原先预想的还要好。”齐啸云说,“就照你的想法绣吧。”
  
  阿贝点点头,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将素绢绷紧在绣绷上,开始穿针引线。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穿针不必眯眼,打结只用指尖一捻,丝线在她手里听话得像是有生命。齐啸云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站在柜台旁,安静地看着。
  
  他不是在监督,只是在看。看她绣花的样子——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轻轻抿着,整个人沉静得像是变成了绣绷的一部分。那双握针的手又稳又准,一针下去,再提起来,丝线便落在绢面上,不偏不倚,力道恰到好处。
  
  “齐少爷。”阿贝忽然开口,手上却不停,“你站在这儿看我绣花,不嫌闷吗?”
  
  “不闷。”齐啸云说,“我母亲绣花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看着的。”
  
  阿贝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她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下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前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有卖糖粥的小贩拖长了声调的叫卖,有隔壁洋服店里缝纫机哒哒哒的响声。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绣坊里只有丝线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
  
  阿贝绣的是第一片梧桐叶。她用秋香色的丝线从叶柄处起针,一针一针地向叶尖推。绣法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先在绢面上绣出一层薄薄的底色,再用劈得极细的丝线一层一层地叠加,每一层都变换针脚的方向,让叶片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这法子极费工夫,一片叶子就得绣上好几个时辰,但绣出来的效果是活的:你从左边看,叶片是黄绿色的;从右边看,又泛出一层淡淡的金。
  
  “这是什么针法?”齐啸云问。
  
  “没名字。”阿贝说,“我乱绣的。”
  
  “乱绣能绣成这样?”
  
  “真的。”阿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小时候在船上绣花,船晃得厉害,针脚根本走不直。后来我就想,反正走不直,不如顺着晃荡的劲儿来。晃到哪儿绣到哪儿,绣着绣着就成了一套自己的法子。”
  
  齐啸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在江南长大?”
  
  阿贝的手又顿了一下。这一次顿得比刚才更明显,针尖扎在绢面上,差一点就偏了位置。她垂下眼睛,把针拔出来,重新对准丝理,声音听不出什么波动:“嗯,水乡。一个小地方,齐少爷不会知道的。”
  
  “说说看。”
  
  “没什么好说的。”阿贝继续下针,“划船、打鱼、绣花。日出开门,日落关门。一年到头,日子跟河水一样,流过去就流过去了。”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但齐啸云注意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微微变了——不是笑,是一种把什么东西往肚子里咽的表情。
  
  他没有追问。这世上有的是不愿意跟人提起的往事,他懂。
  
  前厅又安静下来。阿贝绣完了第一片叶子的底色,开始绣叶脉。这是最考验功力的环节——叶脉的线条细如发丝,每一根都要用靛青色的丝线单股走针,稍有不慎就会破坏底层的色面。她的呼吸变得极轻,嘴唇抿得更紧,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针尖上那一点。
  
  齐啸云看着她,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莹莹的脸。
  
  太像了。尤其是这样低头不语的时候——同样的眉弓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甚至连耳后那颗小小的红痣都一模一样。那天他第一次见到阿贝,回到家中便忍不住多看了莹莹几眼,看得莹莹都红了脸,问他“啸云哥,你老看我做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他说——我今天遇到一个姑娘,长得跟你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她跟你完全不同,她说话像放连珠炮,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手上全是老茧,浑身上下一股子水草和阳光的味道?
  
  可是,这也太荒诞了。莹莹是莫家的独女——至少大家都这么说。莫家的女儿,怎么可能跟一个江南水乡的渔家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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