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4章 博览会上的半块玉佩 (第1/2页)
沪上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外滩的法国梧桐上,新叶子还没冒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
莫晓贝贝站在江南绣艺博览会的展厅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斜襟衫,袖口绣着自己设计的水波纹,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这身打扮是她对着镜子反复斟酌过的——不能太寒酸,免得叫人看轻了;也不能太招摇,毕竟她现在的身份只是“阿贝”,一个从小绣坊来的参赛者,不是莫家的千金小姐。
事实上,她也是今天早上才从展会工作人员口中得知,自己的作品《水乡晨雾》被选入了金奖候选名单。这个消息让她一整个上午手心都是汗——那幅绣品她整整绣了三个月,用的是莫老憨家的渔船做底稿,一针一线里都是江南水乡的雾气和码头边晾晒的渔网。她没想到那些评委真的会看得懂。
展厅里人已经多起来了。男人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女人们裹着旗袍踩着高跟鞋,空气中飘着法国香水和雪茄烟的味道,偶尔夹杂几句洋文。贝贝穿过人群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这就是那个从小地方来的绣娘?听说那幅《水乡晨雾》是她的作品。”“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的。”
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养父说过,人穷不能穷骨气。她莫晓贝贝——不对,现在还是阿贝——虽然没爹没娘,虽然在小绣坊里当学徒,虽然口袋里连一杯展厅咖啡都买不起,但她的绣品堂堂正正地挂在这面墙上,和沪上最顶尖的绣庄并列,这就是她的底气。
展厅正中央的位置,摆着本次博览会的金奖作品。贝贝远远地看到那边的展台前围了一大圈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着,几个记者模样的人挤在最前面。她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展台上的东西,心里正犯嘀咕,就听到主持人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过来——
“本届江南绣艺博览会金奖作品——《水乡晨雾》,作者:阿贝!”
贝贝愣住了。
她站在人群外围,嘴巴微微张开,耳边嗡嗡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主持人还在念着什么评语,什么“针法灵动”“意境悠远”“有大家之风”,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只看到前面的人墙忽然裂开一道缝,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好奇、惊讶、审视,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有人推了她一把:“阿贝姑娘,快上去啊!”
贝贝几乎是被人群推着走到展台前的。她站在那幅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水乡晨雾》旁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准备了那么多话,想感谢养父养母,想感谢绣坊的老板,想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渔家女,配不上这么大的奖。可到了这一刻,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微微发抖:“谢谢。谢谢大家看得起我的手艺。”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掌声。贝贝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展厅二楼的栏杆旁边,离她大概二十步远。
二十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贝贝看到的那张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一样的眉形,微微上挑的眉尾带着几分英气;一样的鼻梁,不算高但胜在秀挺;一样的下巴,尖尖的但不过分削瘦;甚至嘴唇的弧度都如出一辙。那个站在二楼的女孩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头发烫成了沪上最时兴的波浪卷,耳边别着一对珍珠耳环,通身的气质温婉而矜贵。她身边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灰色西装,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贝贝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楼上的女孩也在同一时间往前倾了倾身子,双手扶住了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遥远了——记者们的提问、宾客们的交谈、照相机的快门声,全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挡在了外面。贝贝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慌,那张脸明明素未谋面,却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在镜子里看自己。
楼上那个男人——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齐啸云——低头在女孩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点了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男人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朝贝贝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震惊,有探究,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贝贝深吸了一口气,对主持人匆匆说了句“失陪”,从展台上跳下来,拨开人群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人群里有人喊她签名,有人想跟她合影,她都顾不上,只是低着头一个劲儿地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旋转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清脆而有节奏,一声一声地靠近。贝贝抬起头,看到那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女孩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楼梯拐角处,中间隔了不到五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世界安静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沪上大家闺秀特有的软糯腔调,但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莫晓莹莹。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贝贝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江南来的。”
“阿贝。”莹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贝贝脸上反复打量着,像是在对着一面活的镜子反复确认。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站在她身后的齐啸云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站在莹莹侧后方,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肘弯,姿态自然而克制。
就在这时候,莹莹忽然伸手解开了自己旗袍领口的第一颗盘扣。那件旗袍的领子很高,盘扣扣得严严实实,她解扣子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微微发抖。贝贝不明所以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初次见面的女孩为什么要当众解衣扣。
然后她看到了那块玉佩。
藕荷色的衣领翻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挂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半块玉佩。那玉佩的成色极好,温润如羊脂,在展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但它是半块——边缘是断裂的,断面处经过了打磨,但依然能看出它曾经是某块完整玉佩的一半。
贝贝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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