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章大地在唱歌 (第2/2页)
“我不干了。”琏二爷站在薛蟠面前,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我要跟着你唱歌。”
薛蟠的嗓子还没恢复,只能用气声说话:“你……会唱歌?”
琏二爷深吸一口气,张开嘴:“我——的——老——家——就——住——在——这——个——屯——”
薛蟠的眼睛亮了。不是因为琏二爷唱得好,是因为琏二爷唱得实在太难听了。那是薛蟠听过的最难听的《咱们屯里的人》,每一个字都在不同的调上,每一个字都在不同的节奏上,“屯”字被他唱成了三个音,“里”字被他唱成了一个疑问句。这已经不是唱歌了,这是对音乐的屠杀,是五线谱上的南京大屠杀。
“你通过了。”薛蟠用气声说。
琏二爷正要欢呼,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贾琏!”
所有人同时打了个哆嗦。
王熙凤站在十米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不是要砍人,是她从厨房跑出来的时候顺手带的,她本来在切萝卜。
“你给我回来!”王熙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术刀,精准地切在琏二爷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上。
琏二爷的腿软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习惯。二十年的婚姻已经把“凤姐叫你就得回”刻进了他的骨髓里,比任何 DNA 都顽固。
“凤姐,你听我说——”
“我不听。”王熙凤走过来,一把抓住琏二爷的手腕,“跟我回家。”
“可是我想唱歌——”
“你唱什么歌?你五音不全你知不知道?你上次唱 KTV 把包间的音响唱炸了,老板把我们拉黑了!你还想唱?你唱一个试试?你唱了这日子就别过了!”
琏二爷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薛蟠在旁边看着,突然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懂了”的笑。
他用气声说了一句:“凤姐,你也来唱吧。”
王熙凤愣了一下。“什么?”
“你唱的肯定比琏二爷好听。”
王熙凤的眉毛挑了起来。她这辈子被夸过很多次——聪明、能干、泼辣、漂亮——但从没人夸过她唱歌好听。因为没人听过她唱歌。不是因为不会唱,是因为不敢唱。她怕自己唱得不好听,怕被人笑话,怕那个雷厉风行的王熙凤被一首跑调的歌给毁了。
但薛蟠说的是“肯定比琏二爷好听”。琏二爷唱成那样,比琏二爷好听简直太容易了,这根本不是夸奖,这是羞辱——不,这是邀请。薛蟠在用一种只有王熙凤才能听懂的语言说:放下你的面子,放下你的架子,放下你手里那把切萝卜的菜刀,来唱歌吧,难听也没关系,琏二爷垫底呢。
王熙凤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张开了嘴。
“明——明——白——白——我——的——心——”
全场寂静。
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王熙凤唱歌竟然真的很好听。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那种“你没想到她能唱这么好”的好听,是那种“她平时到底藏了多少东西”的好听。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力量,不是薛蟠的那种天真,是一种“老娘这辈子憋了太多话,终于找到一个地方说出来了”的释放。
琏二爷的嘴张成了 O 型。“凤姐,你……你怎么会唱歌?”
王熙凤把菜刀往地上一插。“老娘当年在省文工团待过三年。”
又是三秒钟的沉默。
然后琏二爷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委屈。“你待过文工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每次唱歌你都说我难听,我一直以为你是嫌我唱得不好,原来你是因为你自己唱得太好了你听不了别人唱得差!”
王熙凤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心虚的表情。“那……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
“不是。”
“是!”
薛蟠看着他们吵架,张了张嘴,用气声说了两个字:“唱吧。”
王熙凤和琏二爷同时闭了嘴。他们看着薛蟠,看着这个嗓子哑了还在用气声说话的人,突然觉得吵架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唱吧。这两个字不是建议,不是命令,是一个咒语。你唱了,你就自由了。你唱了,你就不会再去计较谁唱得好谁唱得差、谁对谁错、谁该回家谁该留下。你唱了,你就是你,一个会唱歌的、唱歌可能不好听的、但敢唱歌的人。
王熙凤拔起菜刀,往身后一扔,菜刀在空中转了三圈半,稳稳地插在了推烧烤摊的大叔的案板上,离他的手只差两厘米。大叔看了一眼菜刀,又看了一眼王熙凤,默默把案板往旁边挪了半米。
王熙凤握住了琏二爷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热的,一个凉的,温度中和之后,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和薛蟠握住老子的手时一模一样的感觉。那一刻,琏二爷明白了,王熙凤也明白了——他们不是来加入薛蟠的,他们是来找到对方的。
薛蟠的队伍壮大了。从几十个人变成了几百个人,从几百个人变成了几千个人。不是因为歌声好听,是因为歌声里有一样东西,一样在这个时代比黄金还稀缺的东西——不装。
不装的人会相互吸引。
像磁铁,像飞蛾扑火,像所有孤独的鲸鱼终于听到了同频的声音。
第五天,队伍走到了一片沙漠的边缘。
不是普通的沙漠,是辐射沙漠。宗果大魔王的秘密实验基地就建在这片沙漠的地下。小E没有告诉薛蟠这件事,因为他害怕。不是害怕大魔王,是害怕薛蟠知道真相之后会做出什么不可预测的事情——比如对着沙漠唱歌。
但薛蟠已经感觉到了。
他停下来,蹲下,把手按在沙子上。沙子是热的,但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是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金属味的热。沙子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活的。
薛蟠把手插进沙子里,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他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只老鼠。
但不是普通的老鼠。这只老鼠的毛是紫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尾巴上有闪闪发光的条纹,像霓虹灯。它被薛蟠抓着尾巴倒提起来,也不挣扎,只是用一种“你终于来了”的表情看着薛蟠。
“你好。”薛蟠用气声说。
“你好。”紫色老鼠说,“我叫紫毛。我等了你很久了。”
“等我?”
“等你的歌声。”紫毛叹了口气,尾巴上的霓虹灯闪了闪,“我们都被大魔王改造了。他在我们的 DNA 里加了跟踪芯片、毒液腺体和无条件服从指令。我们以为自己还是老鼠,但其实我们已经是生物武器了。”
薛蟠的手抖了一下。“那你怎么会说话?”
紫毛的眼神黯淡下来。“因为我是唯一一只在被改造之前就听过音乐的。宗果图书馆有个实习生,三年前在地下室偷偷放了一首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我正好从通风管道里经过,听了一耳朵。就那一耳朵,我的大脑结构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大魔王后来想给我加服从指令,但我的大脑已经长得太复杂了,指令全部绕过去了。”
紫毛说完,从沙子里又钻出了第二只紫色老鼠、第三只、第四只、第一百只、第一千只。整个沙漠的表面都在蠕动,像一片紫色的海洋。每一只老鼠的眼睛都是绿色的,每一只老鼠的尾巴上都闪着霓虹灯,每一只老鼠都在用同一种表情看着薛蟠——你终于来了。
薛蟠站起来了。
他的嗓子还没好,但他不需要用嗓子唱了。他张开双臂,面对那片紫色的海洋,用身体唱。每一个毛孔都在振动,每一根头发都在发声,每一寸皮肤都是一个音符。
不是声音,是振动。
振动穿过沙子,穿过辐射层,穿过地下实验室的混凝土穹顶,传到了每一只老鼠的身体里。老鼠们体内的跟踪芯片开始发热,不是因为过载,是因为共振。薛蟠的振动频率刚好和芯片的固有频率一致,芯片开始剧烈振动,焊点脱落,电容爆裂,电路板上的铜箔像秋天的树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一千只老鼠体内的芯片同时失效了。
然后是两千只、五千只、一万只。
紫色的海洋翻涌起来,老鼠们从沙子里钻出来,抖落身上的沙粒,尾巴上的霓虹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自由的蓝色。
紫毛站在薛蟠的肩膀上,仰天长啸:“兄弟们——跑——!”
一万只紫色老鼠同时转身,朝着沙漠的尽头跑去。不是逃跑,是奔跑。是那种你在动物园关了一辈子、突然被放归野外时的奔跑。是那种你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你知道身后再也不会有人用电流刺激你的神经、你不会再被强迫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情的奔跑。
老鼠们跑过的地方,沙子变成了黑色。不是污染,是沙子被老鼠们的脚步踩实了,颜色变深了。黑色的沙漠像一条宽阔的河流,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薛蟠看着那条黑色的河流,张了张嘴,用气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回家。”
老鼠们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它们同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薛蟠一眼。一万双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像一万颗星星。然后它们继续跑,跑向远方,跑向沙漠的尽头,跑向所有被大魔王改造之前它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城市的下水道,乡村的谷仓,地铁站的角落,餐馆的后厨。
它们要回去了。
不是回去报复,不是回去复仇,是回去告诉每一只还没被改造的老鼠:你的 DNA 里没有跟踪芯片,你的毒液腺体可以被你的自由意志摧毁,你不需要服从任何人的指令。你是一只老鼠,你生来自由,就像风吹过沙漠的时候不会问沙子愿不愿意被吹走。
小E站在薛蟠身后,看着那片紫色的海洋消失在沙漠的尽头,胡须慢慢舒展开了,不再卷曲,不再翘起,而是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平整地、安静地、自然地垂在脸上。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处理器里正在播放一首歌。不是薛蟠唱的,不是任何人唱的,是他自己生成的。一首关于一个男孩、一把剑、一条蟒蛇、一片竹简、一辆青牛、一堵墙、一万只老鼠和一首跑调的歌的歌。
他没有把这首歌放出来。
因为他知道,有些歌不是用来听的,是用来记住的。
沙漠上起了风。风吹过黑色的河床,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个声音和薛蟠第一次对着通风管道唱出的“啊”一模一样,只是更低、更慢、更安静。
大地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