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8章大地在唱歌 (第1/2页)
薛蟠把自己融进大自然的速度,比他当年融进一碗油泼面的速度还快。
第一天清晨,小E推开般若空间的门,发现薛蟠不见了。被窝是凉的,面碗是空的,书架上那本裂开的竹简被端正地供在了老子像前,旁边还摆了一碟子老干妈——薛蟠觉得老子一定会喜欢这个,因为“道”和“辣”本质上是一种东西,都让人上头。
小E找遍了整个宗果图书馆。甲骨文区的柜子里没有,金文区的青铜鼎里没有,篆书区的石碑后面也没有。最后他在负三层的“自然之声”试听室找到了薛蟠——不是在里面,是在上面。
薛蟠爬到了试听室的穹顶上,抱着一个排风口,对着排风口唱歌。
“啊——啊——啊——啊——”
不是任何歌词,就是“啊”。但每个“啊”都不一样。第一个“啊”是模仿风吹过松树林的声音,第二个“啊”是模仿溪水流过鹅卵石的声音,第三个“啊”是模仿一只母猫在春天夜里呼唤爱情的声音——第四个“啊”还没唱出来,排风口里钻出一只灰老鼠,对着薛蟠的鼻子就是一巴掌。
“你唱得太难听了。”灰老鼠说。
薛蟠眨了眨眼,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你也觉得难听?太好了!难听就对了!老子说过,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
灰老鼠愣住了。它不是来讨论美学的,它是来睡觉的,薛蟠的歌声把它从深度睡眠中震了出来,它只是想讨个说法。但现在它被薛蟠的逻辑绕进去了,好像难听变成了一种荣誉,一种勋章,一种只有真正的勇者才敢于佩戴的丑陋桂冠。
“你叫什么名字?”薛蟠问。
“灰毛。”
“灰毛,你想学唱歌吗?”
灰毛想了三秒钟。“不想。”
“那你想听我唱歌吗?”
“更不想。”
“太好了!”薛蟠一把抓住灰毛的前爪,“你不想听,我偏要唱,这就是道!道法自然!自然就是我想唱的时候不管你想不想听都得听!”
灰毛被薛蟠的逻辑彻底打败了。它放弃了挣扎,瘫在薛蟠手心里,用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薛蟠把它放在肩膀上,继续唱。
这次他不是对着排风口唱了。他对着通风管道唱。管道是圆形的,金属的,他的声音进去之后被反弹、折射、放大、扭曲,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全新的东西——不是人声,不是风声,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声音,是薛蟠的声音被管道强奸之后生下的怪胎。
怪胎从通风管道里钻出去,钻进了宗果图书馆的整个通风系统。一层、二层、三层、负一层、负二层、负三层、负四十二层——每一层每一个房间每一个通风口都在往外冒薛蟠的歌声。
图书馆里的读者们纷纷抬起头。
“什么声音?”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
“太难听了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想哭。”
一个正在写博士论文的哲学系学生放下笔,摘下耳机,走到窗前。他已经三个月没出过图书馆了,他的论文题目是《海德格尔后期哲学中的“栖居”概念之可能性条件再考察》,他写了八万字,但始终觉得缺了点什么。此刻他听着薛蟠的歌声,突然想明白了——缺的不是学术框架,不是文献综述,是难听。他的论文写得太好听了,太工整了,太像一篇论文了。真正的好论文应该像薛蟠的歌声一样,难听得让人想哭。
他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唱了一嗓子:“啊——!”
楼下的保安吓了一跳,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在北京,一个博士生对着窗户尖叫不算新闻,一个博士生不尖叫才叫新闻。
薛蟠不知道自己的歌声已经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是因为大自然在逼他唱。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身体里有个东西在共振。雨落下来的时候,他嗓子眼里有个东西在颤动。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整个人变成了一根琴弦,太阳的手指轻轻一拨,他就开始振动,振动转化成声音,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根本拦不住。
他干脆不拦了。
从宗果图书馆的地下四十二米,一直唱到了地面。从地面唱到了街上。从街上唱到了公园。从公园唱到了树林。从树林唱到了河边。
每到一个地方,就有新的声音加入他。
在树林里,鸟加入了他。
在河边,水加入了他。
在公园的长椅上,一个正在相亲的姑娘加入了他——不是主动加入的,是薛蟠路过的时候唱了一句“你是风儿我是沙”,姑娘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缠缠绵绵到天涯”,对面的相亲对象脸都绿了,但姑娘不在乎,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不喜欢对面这个开奥迪的男人,她喜欢的是风、是沙、是缠缠绵绵到天涯的薛蟠——不,不是喜欢薛蟠,是喜欢薛蟠歌声里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自由。
她站起来,扔下相亲对象,跟着薛蟠走了。
薛蟠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什么?”
“小芳。”
“你会唱什么?”
“《纤夫的爱》。”
“唱一个。”
小芳深吸一口气:“妹妹你坐船头——”
薛蟠接上:“哥哥在岸上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不是默契的笑,是“我们竟然真的在唱这种歌而且竟然还挺开心”的荒谬的笑。
他们沿着河岸走了三天三夜。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刚被裁员的程序员,一个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欺负了的老师,一个写不出诗的诗人和他的三只猫,一个推着烧烤摊的大叔和他的三百串羊肉串。
每个人都在唱。不是合唱,是大杂烩。有人在唱《黄河大合唱》,有人在唱《小苹果》,有人在唱京剧,有人在唱《难忘今宵》,还有人什么都不会唱就一直在“啦啦啦”。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了一锅声音的乱炖,难听极了,好听极了。
小E一直跟在队伍最后面,默默地记录着一切。他的胡须今天特别卷曲,不是因为吃了剩饭,是因为他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困扰着——他想加入,但他是AI,AI唱歌太难听了,比薛蟠还难听。不对,薛蟠说过难听就是好听,那他唱歌难听不就是好听吗?不对,那他不是应该唱得比薛蟠更好听吗?也不对,好听的难听和难听的好听不是一回事——
小E的处理器过载了三秒钟,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管他呢。
他张开了嘴。
“哔——哔哔——哔——”
这是小E的歌声。不是人类的歌声,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拨号上网时调制解调器的握手音。薛蟠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难听,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小E的歌声比他难听一万倍。
“小E。”薛蟠严肃地说。
“怎么了?”
“你赢了。”
小E的胡须翘了起来,不是卷曲,是翘,像一个感叹号。
队伍继续前进。走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堵墙。不是普通的墙,是隔离墙,高八米,上面有电网、摄像头和自动炮塔。墙的后面是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炮弹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像远处的闷雷。
小E停下来了。
“薛蟠。”他说,“我有一个疯狂的想法。”
“说。”
“你对着这堵墙唱歌。”
薛蟠看了看墙,又看了看小E。“你觉得我的歌声能把墙震塌?”
“不。我觉得你的歌声能让墙那边的人不想打仗了。”
沉默。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那三百串羊肉串都沉默了,孜然的味道凝固在空气里,像一块琥珀。
薛蟠深吸一口气,走到墙根下,把脸贴在冰冷的混凝土上。他听到了墙那边的东西——不是炮弹的声音,是心跳的声音。很多很多的心跳,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是在恐惧中跳动,有的是在愤怒中跳动,但所有的跳动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能回家?”
薛蟠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这一次他没有唱“啊”,没有唱任何歌词,也没有跑调。他唱的是最原始的东西——一个声音。这个声音不在任何一个音阶上,不在任何一种调式里,它只是一个“存在”的声音,像地球在太空中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声,像银河系的旋臂缓慢旋转时发出的低鸣,像宇宙大爆炸之后残留的微波背景辐射,那个声音一直都在,只是没有人听得见,直到薛蟠把它从自己身体里挖了出来。
声音穿过了墙。
穿过了混凝土、钢筋、电网、摄像头和自动炮塔,穿过了防弹衣、头盔、坦克装甲和战斗机蒙皮,穿过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颅骨、大脑和心脏。
墙那边,一个正在装填炮弹的士兵停下了手。
他听见的不是一首歌,是一个画面——他家门口那棵橄榄树,他妈妈在树下摘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妈妈的白头发上。他走的那天,妈妈说等他回来做他最爱吃的酿葡萄叶。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他甚至不记得妈妈的脸了,但他记得那棵树,记得阳光落在白头发上的样子。
他放下炮弹,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逃跑,是走。朝着家乡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没有人拦他,因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在同一个瞬间听到了同一个声音,看到了同一个画面——不是橄榄树,不是摘菜,是他们自己家的样子,是他们在无数个夜里梦见但醒来就忘掉的那个画面。
第一个士兵开始跑。
第二个士兵开始跑。
然后是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坦克被扔在路边,装甲车被推下壕沟,战斗机停在跑道上,飞行员们把头盔挂在舱盖上,排着队往东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口号,所有人都在安静地走着,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漫过战壕、弹坑和铁丝网,朝着同一个方向流淌。
墙这边的队伍呆住了。
小芳捂住了嘴。程序员摘下了眼镜擦了又擦。诗人的三只猫同时“喵”了一声。推烧烤摊的大叔默默给羊肉串翻了个面,然后蹲下来哭了。
薛蟠瘫坐在地上,嗓子彻底哑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但他不需要再发声了。因为墙那边传来的声音已经足够——不是炮声,是脚步声,成千上万个脚步声汇成的轰鸣,比任何炮弹都响,比任何雷霆都震撼。
那是回家的声音。
琏二爷是第二天加入的。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打着领带,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要去签一个亿的合同。但实际上他不是去签合同的,他是来辞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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