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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诗词四季奶青

  第101章 诗词四季奶青 (第1/2页)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落在这个四月末的黄昏里,竟破天荒地歇了一口气。西边的天裂开一道缝,漏下薄薄的金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亮得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碎银子。风从巷口吹过来,软软的,糯糯的,带着蔷薇花的甜香——那种甜不是蜜的甜,是少女颊上红晕的甜,薄薄的,一掐就破。
  
  我顺着那阵风走过去,走到巷子深处,看见一墙的蔷薇。花是粉白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踮着脚尖往外张望。花瓣上还噙着雨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滚下来,落在底下的青苔上,悄没声儿地渗进去了。我忽然想起胡慎容的那句“不结同心人,空结同心草”——这满墙的花,结的怕也是空。可空就空吧,空也好看。
  
  墙根下有一丛鸢尾,紫得发蓝,像从夜的绸缎上剪下来的。花瓣薄得透明,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细细的脉络,像掌心里的纹路,每一道都是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鸢尾是四月最矜持的花,不争不抢,开在墙角,开在溪边,开在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可你一旦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种紫不是寻常的紫,是“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紫,是“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的紫,是“丁香空结雨中愁”的紫——是宋词里泡出来的紫,湿漉漉的,一拧就拧出李清照的眼泪。
  
  五月的风是从南边吹来的,带着江水的潮气和栀子花的浓香。栀子花开在端午前后,花瓣肥嘟嘟的,白得像宣纸,香得像一场梦。这香太浓了,浓得化不开,像小时候外婆打的蛋花汤,稠稠的,暖暖的,喝一口就熨帖到心里去。栀子花不挑地方,墙角、篱边、瓦盆里,随便一插就活,活了就疯长,长了就开花,开了就香得不管不顾。它不管你看不看它,不管你喜不喜欢,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香,就是要在这个溽热的季节里,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开一场轰轰烈烈的、不计后果的、像极了初恋的花。
  
  可五月的雨最是无情。方才还是大太阳,转眼就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在栀子花瓣上,砸得花瓣黄了,蔫了,烂了,香气也被砸散了,散在雨水里,流进阴沟里,再也寻不见。我站在廊下看雨,看那些被雨打落的栀子花,白花花地漂在水面上,像一河的白瓷勺子,碎了,破了,可还是白的。我忽然想起张玉珍的那句“一树杏花红半落,不知春色在他乡”——杏花落了,春色走了,栀子花开了,夏天来了。可夏天也是要走的。什么都会走,什么都会落,只有这场雨,不肯走,不肯停,不肯痛快地下,也不肯痛快地停。
  
  六月里,池塘的荷花开了。荷叶阔大,绿得像一把一把撑开的伞,雨打在上面,声音是闷的,钝的,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荷花从叶间冒出来,有的白,有的粉,有的红,有的开得正盛,有的已经落了,露出嫩黄的莲蓬。莲蓬上嵌着莲子,青青的,圆圆的,像一颗一颗的绿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荷花是六月的主角,是宋词里的常客,是周邦彦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是李清照的“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是柳永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可我最喜欢的,还是李商隐的那句“留得残荷听雨声”——不是盛荷,是残荷;不是听风,是听雨。盛荷太热闹了,太张扬了,太像那些被历史记住了名字的女子了。残荷不一样。残荷是安静的,是隐忍的,是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完了、只剩下骨头、可骨头还在水面上立着的——像贺双卿,像沈善宝,像那些没有长卷的女诗人。她们没有盛放过吗?盛放过。只是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看见,可她们自己知道。自己知道,就够了。
  
  七月的石榴花红得不像话,红得像血,像火,像新嫁娘的红盖头,像五月五的雄黄酒。石榴花不美,没有蔷薇的娇媚,没有栀子花的清纯,没有荷花的端庄。它太烈了,太野了,太不管不顾了。它开在墙角,开在篱边,开在烈日下,开在暴雨中,开得满树通红,开得肆无忌惮,开得像秋瑾的那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秋瑾也是一朵石榴花,烈烈的,野野的,不管不顾的。她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被人忘记。她只怕自己活得不够烈,不够野,不够不管不顾。
  
  八月的桂花是江南的魂。桂花不打眼,细碎碎的,藏在叶子后面,你不走近看不见。可它的香藏不住。那香是甜的,是糯的,是软的,是钻进骨头缝里的,是让人走不动路的。八月里走在杭州的满觉陇,两旁的桂花树密密匝匝的,香气浓得像一锅熬了一夜的桂花糖藕,黏稠稠的,甜丝丝的,吃一口就腻,不吃又想。风来了,桂花簌簌地落,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茶盏里,落在宣纸上。你舍不得拂,就那么顶着满头满身的桂花,走着,笑着,醉着。
  
  可桂花的香里,也有一丝苦。不是黄连的苦,是离别的苦。李清照写过“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可她后来也写过“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桂花的香里藏着刀,藏着剑,藏着国破家亡的恨。那恨不是她的,是朱淑真的,是柳如是的,是徐灿的。她们闻着桂花香,想着故国,想着家乡,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她们不哭,可她们写出来了。写在纸上,写在词里,写在桂花的香气里。香气散了,字还在。字在,她们就在。
  
  九月的菊花是秋天的主角。菊花不娇气,不挑地方,不挑时候。它开在山坡上,开在篱笆下,开在陶渊明的诗里,开在黄巢的梦里。它开得晚,开得久,开到霜降,开到立冬,开到别的花都谢了,它还在开。它不怕冷,不怕苦,不怕寂寞。它就是要开,就是要黄,就是要在这个万物凋零的季节里,倔强地、固执地、不依不饶地开。
  
  陶渊明写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他辞官归隐后的日子,清苦,寂寞,可他自在。他不需要别人懂他,不需要别人看他,他只需要一篱菊花,一壶酒,一首诗。他和菊花一样,不争不抢,不媚不俗,清清白白地活着。后来的女诗人们,也想像他一样,清清白白地活着。可她们不能。她们是女子,她们有丈夫,有孩子,有公婆,有那些怎么也逃不掉的枷锁。她们只能在自己的诗里,种一篱菊花,在月下采,在雨里采,在泪里采。采了,泡茶喝,泡酒喝,泡命喝。喝完了,继续活着。
  
  十月的芙蓉花开在水边,粉粉的,柔柔的,像少女的腮红。芙蓉花一日三变,早晨是白的,中午是粉的,傍晚是红的,像一个人的一生,从青涩到成熟,从成熟到衰老。可芙蓉花不在乎。它不在乎自己是什么颜色,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它,它只管开,开在水边,开在桥头,开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它开给自己看,开给水看,开给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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