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青箱堂:王昶与那一部未竟的韵 (第2/2页)
他在《湖海诗传》的序言中写道:“余生平无他好,惟好诗。每见佳什,必手录之。虽风雨寒暑,不辍也。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
每见佳什,必手录之——每见到好的诗篇,他一定亲手抄录下来。虽风雨寒暑,不辍也——即使风雨寒暑,他都不停止。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他只怕这些诗一旦散失了,后人就再也见不到了。他不是学者,他是救火者。他在时间的火场里,抢出那些即将化为灰烬的诗篇,录下来,编起来,印出来,让它们活在纸上,活在书里,活在读者的心里。他不能让它们活过来,可他能让它们不被忘记。不被忘记,就是活着。活在他的《湖海诗传》里,活在读者的眼里,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
他编了一部又一部,编了五十年,编到纸都黄了,编到字都花了,编到手指都磨出了血。可他不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编不出那些总集了;他怕编不出那些总集,就再也救不回那些诗了。他编到最后,只剩下一部书。那部书,不是《湖海诗传》,不是《金石萃编》,不是《明词综》。那部书,是他自己。他在那部书的扉页上,写下了三个字——“王述庵”。他不需要被人记住,可他需要被人知道。知道是他,把这些诗从风雨中救出来的;知道是他,让它们活在了纸上;知道是他,替它们守了一辈子的孤灯。他不怕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
他晚年,是在青箱堂里度过的。青箱堂,是他自己取的名字。青是青色,箱是书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青箱,立在青箱堂里,立在风雨中,立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一个人,住在青浦的老宅里,守着那些书,那些稿,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他不再编书了。不是编不动,是不想编了。编书是需要对手的。他的对手走了,他编给谁看呢?
他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读了《湖海诗传》,读了《金石萃编》,读了《明词综》,读了那些他编了一辈子的、救了一辈子的、爱了一辈子的书。他读着读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没有回答。它们不会回答。它们死了。可它们的诗,还在。它们的名,还在。它们的人,还在他的书里,还在他的心里,还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死了。死在他还来不及编完最后一部书的时候,死在它们还没有全部回来的时候,死在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里。可他还在等。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不能不等。等,是他唯一的信仰。不等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活到八十多岁,在一个下雨的夜晚,闭上了眼睛。那年的雨,细细密密地落在青浦的青箱堂上,落在淀山湖的烟波里,落在它再也看不见的远方。他的《湖海诗传》,被他的后人重印了出来。他在自序中写道:“余少时即好诗,每于花晨月夕,披卷自娱。及长,宦游四方,备尝行役之苦。然此心未死,此志未泯。于舟车劳顿之中,以编诗自遣。今老矣,回思往事,如烟如梦。因辑数十年所录,汇为一编,名曰《湖海诗传》。非敢传世,亦以寄吾哀思云尔。”
他没有被人忘记。他编的书,被收藏在各大图书馆里,被记载在《清史稿·艺文志》中,被后人铭记。那些厚厚的、厚厚的、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有他的名字。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像一个微弱的烛光,忽明忽暗,可它没有灭。
他在《湖海诗传》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盖恐其一旦散失,后人无由见之。”那是他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他的恐,救了它们;他的录,活了它们;他的编,留住了它们。他不怕自己被人忘记,怕的是它们被人忘记。它们被人记住了,他就满足了。他满足了,可他还在等。等什么?等那个把它们从风雨中救出来的人。那个人,是他自己。他救出来了,录下来了,编出来了,留下来了。他不怕自己不在,怕的是它们不在。它们在,他就在。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在每一个翻书的沙沙声里,在每一个读到他的书的人心里,他还活着。
雨还在下。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可它下着,一直在下。落在青箱堂的瓦上,落在淀山湖的烟波里,落在他的书里,落在每一个读他的书的人心里。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细细密密,绵绵不绝,像他的人,像他的命,像他的书。
他在《湖海诗传》的序言中写过这样一句:“虽风雨寒暑,不辍也。”他的不辍,是它们的光。那光不大,不亮,不耀眼,可它在那里,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你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光里有袁枚的诗,有赵翼的诗,有蒋士铨的诗,有那些他救了一辈子的诗。它们在光里,对他笑,说:“王先生,你又瘦了。”他哭了。他哭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你们回来了。我等了你们一辈子。”它们说:“我们回来了。不会再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他说:“好。不走就好。”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