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银针渡厄 (第2/2页)
赵御史不再犹豫,拍案道:“好!就依先生所言!所需人手、钱粮、物料,本官一力承担!请先生即刻拟方,本官这就安排!”
林三七也不推辞,当即借了纸笔,笔走龙蛇,开出一张药方,又详细列出了所需药材的品类、剂量,以及银针导引的穴位、手法要点。赵御史接过一看,但见药方配伍精当,既用藿香、佩兰、苍术、菖蒲等芳香化浊、辟秽祛湿,又用金银花、连翘、马齿苋等清热解毒,佐以茯苓、薏苡仁淡渗利湿,更有人参、甘草扶助正气,以防攻伐太过。银针取穴,则重在手足阳明、太阴经及任督二脉,以通达表里,疏泄郁热。
赵御史虽不通医理,但见其方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心中大定,立刻召集县衙官吏,分派任务。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封锁区域内的百姓,也被动员起来,在衙役的组织下,开始清理环境。
林三七则带着他的药箱,在几名胆大的衙役和本地郎中的陪同下,毅然进入了被严格封锁的疫区核心。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来到病情最重、死亡最多的几户人家。病人躺在潮湿污浊的草席上,奄奄一息,家属在旁哭泣,景象凄惨。
林三七面不改色,先仔细观察病人面色、舌苔,又仔细切脉,然后打开药箱,取出一个扁平的布囊,展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银针。他让助手以烈酒擦拭病人相应穴位处的皮肤,自己则净手,取针,手法沉稳而迅捷,捻、转、提、插,银针随着他手指的跳动,精准地刺入穴位。
说来也奇,那些原本高热昏沉、上吐下泻不止的病人,在银针刺入后不久,**声便渐渐低了下去,紧锁的眉头也略有舒展。更有甚者,在起针后不久,竟能勉强喝下些许汤水。林三七一边行针,一边口述方剂增减,让随行的本地郎中记录,并立即着人去熬制汤药。
他行针极快,手法精妙,仿佛对人身经络穴位了如指掌。一根根银针,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沟通阴阳、疏泄邪气的桥梁。本地郎中都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精准迅捷的针法,更惊叹于其效果。有老郎中忍不住请教:“林先生,这针法……”
林三七手下不停,口中简洁答道:“此乃‘透天凉’、‘烧山火’之变通,重在疏导阳明、太阴郁滞,开泄暑湿门户。针药并用,针为先导,药为后继,方可速效。”
他不仅治人,还指挥众人焚烧秽物,用带来的药草熏蒸棚户,甚至亲自动手,用石灰混合药粉,泼洒在污秽之地。他仿佛不知疲倦,从日上三竿,一直忙到夜幕低垂,救治了数十名重症病患,直到带来的银针都有些弯曲,才被赵御史强行请出疫区休息。
如此三日,林三七每日进出疫区,以银针和汤药,救治了上百病患。他开的方子,也由县衙组织人手,日夜不停地熬制,分发给所有病患及疑似病患。清理环境、隔离病患的措施也严格执行。奇迹般地,疫情迅速得到了控制。新增病患大幅减少,重症者陆续好转,轻症者很快康复,再未出现新的死亡病例。
到了第五日,疫区已基本稳定,病患大多好转,隔离也可逐步解除。消息传出,全城沸腾。百姓们奔走相告,将这位游方的“林神医”传得神乎其神,尤其是他那手“银针渡厄”的绝技,更是被描绘得能生死人、肉白骨。
赵御史长舒一口气,对林三七感激不尽,欲以重金酬谢,并恳请他留在上元,担任医官。林三七却婉言谢绝,只道:“草民游方之人,散漫惯了,不堪拘束。此番疫病能控,乃大人决断明快,官府协力,百姓配合之功,非草民一人之力。今疫气已退,当无大碍。后续调理,本地诸位先生足可胜任。草民尚有他事,就此别过。”
无论赵御史如何挽留,林三七去意已决,只收了些许干粮和清水作为盘缠,背起他那旧药箱,便飘然离去,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然而,“银针渡厄林神医”的传说,却在上元县乃至周边府县流传开来。人们感念他的恩德,更为他那手起沉疴的医术和飘然远去的身影所折服。茶馆里,崔先生又有了新的素材,将“林神医”的事迹,编成了段子,说得活灵活现。
更重要的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时疫,以及林三七的神奇救治,无形中改变了许多东西。赵御史在疫情中的果断决策和全力支持,赢得了不少百姓的好感,冲淡了一些关于他“捞取政绩”的流言。官府的组织能力得到了检验,也稍稍挽回了一些威信。而“疫病因赵御史扰地脉而起”的谣言,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不攻自破。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正是赵御史“见义惩恶”,清理污浊,才引来了“林神医”这样的“世外高人”化解灾厄,这是“天道好还”。
周家等大户,试图利用疫情攻击赵御史和新政的图谋,也随之落空。他们没想到,半路会杀出个“林神医”,更没想到赵御史能借此机会,反而提升了声望。一种微妙的氛围,在坊间蔓延:这位赵御史,或许真是有些“气运”的,连老天爷都帮他。
赵御史自己,在送别林三七后,独自在驿馆书房沉思良久。他想起林三七那沉稳的眼神,精湛的医术,更想起他谈及疫病时所说的“祛湿化浊,辟秽解毒,兼以扶正”,以及“针为先导,药为后继”。这治病的道理,与他正在推行的新政,何其相似?新政要清理的,不就是国家肌体上多年积存的“湿浊秽气”吗?他手持皇帝赐予的“尚方宝剑”(喻指权力),如同林三七手中的银针,试图刺入积弊的穴位,疏通气脉。而蠲免、减税、追缴、惩处等政策,便是后续的汤药。但这“针”要刺得准,刺得深,“药”要下得猛,下得对,还需整个“身体”(官僚体系、地方势力)配合,清理“环境”(吏治、陋规),谈何容易?
“银针渡厄……” 赵御史喃喃自语,望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天空。瘟疫暂时退去了,但上元县,乃至整个大明王朝肌体深处的那些更顽固、更隐蔽的“湿浊秽气”,又该如何“渡”呢?林三七可以飘然而去,而他,手握“银针”,身负皇命,却必须留在这“病体”之上,继续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看到尽头,也不知能否成功的“治疗”。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报。他要详细禀明上元县疫情及处置经过,尤其要提及那位神秘出现、又飘然离去的“林神医”,以及此事对民心、对新政推行的微妙影响。或许,这位“林神医”的出现,和他那“银针渡厄”的医术,能给焦头烂额的朝廷,带来一些不一样的启示。
而在遥远的东海之滨,某个不为人知的幽深海岛上,一间弥漫着淡淡药草和海水腥气的石室内,那个面有烧痕、眼神阴鸷的男人,正听着手下的禀报。当他听到“上元县”、“时疫”、“银针”、“游方郎中林三七”等字眼时,一直漠然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挥手让手下退下,独自走到石室窗前,望着窗外漆黑如墨、波涛隐隐的海面,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银针渡厄……林家……终于又有人露面了么?看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也好,浑水,才好摸鱼。就是不知,你这根‘针’,是想渡谁的‘厄’……”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眼底深处,似乎有幽暗的火光,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