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终于 (第2/2页)
「陈拙,等一下。」
陈拙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停在半空。
「第三维度的映射,在处理边缘孤立节点的时候,出现了维度塌陷。」
吴涛用笔尖重重地敲着草稿纸。
「你刚才定义的那个同构映射,默认了所有节点都在同一个连通分支里,但现实的网络模型中,一定存在孤立的子网。」
吴涛擡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孤立子网的边界是空的,如果强行映射进同调群,秩不匹配,这个的数值会直接爆炸,我们又绕回去了。」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李建明站起身,走到吴涛身後,低头看着那几行算式,眉头也皱了起来。
确实是个硬伤。
理论上的代数空间是完美的,但他们要解决的是实际的网络拓扑模型,那些不规则的,孤立的边缘节点,就像是完美瓷器上的裂缝,很容易把整个映射体系撕裂。
「能不能加一个辅助定理,把孤立节点单独剥离出来算?」
吴涛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试探性地提出一个常规方案。
「不行。」
李建明直接否决。
「剥离计算就破坏了全局不变量的纯粹性,最後合并的时候,误差项又会冒出来,微积分的亏就在这儿,不能再吃一次。」
两人同时看向陈拙。
陈拙靠在黑板旁边。
他看着吴涛草稿纸上的那个报错的矩阵。
他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拙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温和的探讨意味,但仔细看,又透着一丝近乎狡黠的自信。
「吴师兄。」
陈拙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听得很清楚。
「你算这段矩阵距离的时候,用的是欧几里得度量,对吧?」
吴涛愣了一下。
「对啊,测量节点距离,欧氏度量是最标准的.
「」
「这是习惯。」
陈拙打断了他。
陈拙走到桌前,拿起一支铅笔,在吴涛那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边缘,轻轻画了几个点,然後用线连起来,中间故意断开了一段。
陈拙看着吴涛那张有些错愕的脸,话语直指核心。
「这里是离散空间,不要用连续空间的尺子去量离散的距离。」
「扔掉欧几里得度量,换图论里的最短路径度量。」
陈拙直起身,把铅笔放回桌面上。
「在最短路径度量下,孤立节点与其他节点的距离是无穷大,它们不会导致维度塌陷,它们会自动生成一个新的同调类。」
陈拙转身走回黑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白线。
「不会爆炸,它只会精确地等於连通分支的数量。」
「算吧。」
吴涛呆坐在椅子上。
欧几里得度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草稿纸。
真的是习惯害死人,在处理几何问题时,下意识地代入欧氏度量几乎是他的本能反射。
他居然企图用量连续平滑曲线的尺子,去量一堆离散的沙子。
难怪会维度塌陷。
吴涛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废话,直接把那张写错的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换了一张新纸。
引入最短路径度量矩阵,重新代入。
十五分钟後。
吴涛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握笔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对齐了,秩完全匹配,连通分支的Betti数被精确计算出来了。」
吴涛擡起头,看着靠在黑板旁的陈拙,眼神复杂。
在这个比他小了快一轮的少年面前,他这个博士生引以为傲的基础紮实,有时候反而成了思维的枷锁,陈拙那种完全不受传统框架束缚的直觉,简直可怕得让人室息。
「继续。」
李建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老教授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草稿纸,似乎对刚才的小插曲毫不在意。
推导继续。
淩晨两点。
校园里连野猫都睡了,整栋数院大楼,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这是一场极其枯燥的脑力绞肉机。
没有灵感爆发时的那种惊艳感,剩下的全是机械的,繁琐的,容不得半点沙子的计算和验证。
黑板写满了。
陈拙拿起黑板擦,把左边已经验证过的初级映射擦掉,重新开始写高维的推导。
粉笔灰落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口上,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
吴涛的衬衫扣子早就解开了两颗,他不再坐着,而是单膝跪在椅子上,半趴在桌子上算。
地上的废纸团已经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扭子群怎麽处理?」
淩晨三点半,遇到了第二个大坎。
吴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同调群里出现了挠群成分,这部分空间发生了扭转,它不提供自由的维度,如果不把它剔除,最後的等式两边会多出一个尾巴。」
吴涛把笔一扔,揉着太阳穴。
「这尾巴根本切不掉,它和主流的自由阿贝尔群缠在一起了。」
李建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强行商掉?」
老教授低声提议。
「商不掉,一旦做商群处理,映射的满射性就无法保证,前面的短正合序列就会断裂。」
吴涛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办公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陈拙靠在黑板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就像一台超频的处理器,在浩瀚的代数结构里寻找着那个可以解开缠绕的工具。
时间似乎停滞了。
过了足足十分钟。
陈拙睁开眼睛。
他没有走向黑板,而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冷水,一口灌了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让他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吴师兄。」
陈拙放下水杯,转过头。
「不用切掉它。」
吴涛擡起头。
「不切掉?那等式怎麽配平?」
「为什麽要配平?」
陈拙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们是来找全局不变量的,不是来做算术题的。」
「同调群可以分解为一个自由阿贝尔群和一个挠群的直和。」
陈拙在黑板上写下公式。
「挠群代表空间的扭转,它确实存在,但它对空间的洞的数量没有贡献。」
「我们只取它的秩。」
陈拙在等式两边加上了秩的符号。
「对於任何有限生成的阿贝尔群,挠群的秩,恒为零。」
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叉,直接把代表挠群的那部分划掉。
「它缠在那里就让它缠着,只要我们取秩,它就会在数学意义上隐形。」
「仅仅是自由部分的秩。」
吴涛愣住了。
「厉害。」
吴涛喃喃自语了一句,重新捡起笔,开始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推。
淩晨五点。
徽州的天空开始透出一丝冷灰色的微光。
办公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有些缺氧。
李建明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一沓已经写满的,厚厚的草稿纸,老教授的腰板依然挺直,但握着纸张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那不是疲惫,那是极度亢奋後的身体的不自觉的生理反应。
吴涛瘫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宕机,哪怕现在让他算一道一加一,他可能都要反应半天。
黑板前。
陈拙手里只剩下一个拿捏不住的粉笔头。
他的手腕有些酸痛,衣服已经贴在了後背上,透着一层汗。
他在黑板的最右下角。
写下了整个推导的最後一个等式。
通过离散代数拓扑的映射,那个原本在连续域里无限发散的边界震荡项,被完美地收拢在一个有限的Betti数之内。
等式左边,是局部复杂的网络微观变化。
等式右边,是一个简洁的由整数构成的拓扑不变量。
两边,画上了一个绝对相等的等号。
陈拙松开手。
那个短的几乎要握不住的粉笔落在黑板槽里。
在这个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这声轻响,就像是给一座宏伟的建筑,钉上了最後一颗铆钉。
完成了。
陈拙退後两步。
他看着那一整面墙的公式,看着那些如同星辰排列般的代数符号。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和随之而来的满足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季建明把手里的草稿纸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了边缘。
老教授摘下老花镜,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去看陈拙,也没有看吴涛,他只是看着那面黑板。
「闭环了。」
李建明的声音很轻,沙哑,但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这条路,通了。」
吴涛躺在椅子上,听到这句话,嘴角扯动了一下,想笑,但脸部肌肉已经僵硬得做不出表情。
他只能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感,瞬间击溃了所有人。
陈拙靠在黑板旁边的墙上。
肾上腺素褪去後,低血糖的眩晕感猛地冲了上来。
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胃里一阵阵地发紧,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拧着。
从昨天下午在食堂吃了一口米饭到现在,脑力被压榨到了极限。
陈拙揉了揉胃部,站直了身子。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粉笔灰,看着两位都累的不想动的教授和师兄。
「李老师,吴师兄。」
陈拙的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发飘,但透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掏出了自己兜里的饭卡,晃了晃。
「我现在连下楼的力气都没了。」
陈拙看着吴涛。
「师兄,能拿着这张饭卡,去食堂帮我刷两个肉包子?顺便再带两杯豆浆,要加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