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3章 老猫的账本,黑市的灯 (第2/2页)
老板点了点头,手起铲落,铁锅里爆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油烟和辣椒的焦香轰地炸开,把半个江边都笼罩在一层辛辣的雾气里。老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杯是那种最便宜的一次性塑料杯,杯壁上印着一行字——“江城市民文明公约”,其中“文明”两个字已经花了,看起来像“江城市民公约”。他端着茶杯,目光扫过江面。月光下的江水是黑色的,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砚台,偶尔有货船经过,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带起一道浑浊的波光。
夏晚星出现在碎石路尽头的时候,老猫看了一眼表。十点整。分毫不差。这个女人永远准时——这是她身上最让他放心也最让他不安的特点。放心,是因为准时意味着可控。不安,是因为准时意味着她太可控了。一个太可控的人,往往在不可控的事情上格外危险。
夏晚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着,头发扎得很紧,露出整张脸的轮廓。她的步伐很快,但步幅不大,在碎石路上走得稳稳妥妥。她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老猫等她在对面坐下,才开口:“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路上没尾巴?”
“没有。”
老猫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眼眶有点红。不明显,烟熏火燎的,也可能是被烧烤的烟呛的。但老猫知道不是。他见过这个女人在枪口前眼睛都不眨,能被烟呛红的眼睛,一定不是烟呛的。但他不问。不问是他的职业道德——如果问情报的后果由买方承担,那么问情绪的后果由卖方承担。他从不在交易里承担任何多余的责任。
“东西。”夏晚星开门见山地伸出手。
老猫从口袋里掏出红塔山烟盒,想了想,还是先从里面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才把烟盒递过去。“里面那个不是烟。别点着抽了。”
夏晚星打开烟盒,掏出U盘,在手里掂了掂。“加密方式?”
“跟你爸那枚一样。你给过我一个样本,我这三个月查了七个疑似还活着的人,这七个人的档案轨迹都和你爸的相似——先是相关记录被冷冻,然后这些人的名字开始从各种文件里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弹了一下烟灰,“名单上有两个人你可以重点关注。一个姓刘,代号‘猫头鹰’,前国安通讯专家,十年前失踪,档案被标记为‘因公殉职’,但没找到遗体。另一个姓白,代号‘白鸽’,前国安密码破译员,失踪时间比你爸晚半年,也是没有遗体。”
“猫头鹰。白鸽。”夏晚星重复了一遍。
“对。”老猫顿了一下,把烟咬在嘴角,“还有第三个。名单最后那个,没有名字,没有代号,只留了一个符号——Ω。希腊字母欧米伽。我这三个月查不到这个符号的任何信息。不是没找到——是被某种权限锁死了。我的渠道能突破大多数加密和权限,但是这个Ω是底中之底,权限不够。这绝不可能是普通潜伏人员……权限能到这个级别,只有一种解释。”
“你的意思?”
老猫点燃了一根新的烟,吸了一口,吐出烟雾。“你们要找的‘幽灵’,很可能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节点。一个能被反复激活的节点。Ω这个符号在情报系统里有一个古老的用法——代表任务的终点。但用在一个人的档案上,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上一代‘幽灵’死了、暴露了、被淘汰了,就会有新的‘幽灵’接替他的位置、身份和权限。换句话说,你们抓到的任何‘幽灵’,都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幽灵’不是一个人。它是一个位置。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夏晚星沉默了两秒。很短的两秒。但老猫在这两秒里看到了一阵惊雷在她眼底碾过去——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抿紧了,右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口袋的位置,那里鼓着一个两指宽的方形凸起。然后她松开了按着口袋的手。
“U盘谁破译的?”她问。
“马旭东。昨晚的事。”“破译出来的坐标呢?”
“境外。一个在东南亚,一个在东欧。已经开始排查,但需要时间——另一个通讯最后出现的坐标,在江城市郊的那个废弃码头。位置很精确,精确到米。”老猫咬着烟,声音沙哑,“那个坐标点我去看过。码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废弃的变压器。变压器底下,有人刻了一个五角星。新的。”
夏晚星的右手在口袋边缘停住了。那颗星星——她用了一辈子的签名。他留在那里,像一个活在世上的标点,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在等她。
老猫看着她。他今年五十二岁,干情报贩子这行干了快二十年,见过的人比江里的鱼还多。他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太多背叛和算计,太多人为了钱可以把亲爹卖了。他不轻易相信任何人。但他信夏晚星。不是因为她漂亮——漂亮的女人他见得多了;不是因为她能干——能干的人他见得更多。他信她,是因为三年前他在境外被人出卖,困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镇上,浑身是伤,护照被扣,手机被砸,连一句完整的当地话都不会说。他打了唯一一个电话,国际长途,对方付费,打给了她。电话接通的时候他问这通电话接不接,她说,接。他说,我要你救我,说完就昏过去了。十二个小时后她来了。一个人。没有带人,没有带武器,背了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现金、药、一本假护照和一把刀。她把护照和药递给他,说,走。他说,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她说,你打了。就够了。
那天老猫发誓,这辈子可以为这个女人死。但他不会说。他永远都不会说。
老猫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搁在桌上。然后他想了想,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炒好的田螺,还冒着热气。
“吃不完。打包给你的。你们那些个安全屋的食堂我也领教过,能把番茄汤煮成洗锅水。现在查得严,以后不能常见面了。你自己小心,‘幽灵’的事情水太深,别一个人扛。有事用老方式联系。”
夏晚星接过塑料袋,站起来,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那个红塔山烟盒重新放回他手里,转身踏上了碎石路,脚步很稳。老猫看着她的背影,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然后弯腰捡起来,揣进自己的口袋,又低下头把桌上那两团揉成一团的纸巾拿起来,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他这人不爱随手丢垃圾。
夜里起了风,江风大了一些,浪头拍在码头的石堤上,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声音,把烧烤摊的炭火吹得明明灭灭。远处江面上,一艘货船正缓缓驶过,汽笛声沉闷悠长,像一头老水牛在水面上打了个哈欠。月光铺在江心,被浪头荡得碎成千万片,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照着他回身往更深的阴影里走去时那副既落寞又自在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