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8章 收音机 (第1/2页)
陆峥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报社赶一篇稿子。
稿子是明天要发的,关于江城科技成果展的预热报道。他写到“本次展会将集中展示我市近年来的重大科研突破”这一句的时候,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敲下去。光标在屏幕上闪,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手机震了。不是来电,是短信。发件人的号码他认识,老鬼的备用号。短信只有四个字:老周出事。陆峥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办公室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隔壁工位的老刘正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儿子期中考试的事。空气里飘着复印机的墨粉味,还有谁泡的速溶咖啡,香精的甜腻混在墨粉里,黏糊糊的。
他把稿子保存,关掉文档。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老刘捂着话筒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用口型说了句“有采访”,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廊里灯管坏了一盏,明一段暗一段的。他走在明暗之间,脚步不快,跟平时出去采访一样。电梯间有人,是文体部的女同事,笑着跟他打招呼,说陆记者又加班。他笑了笑,说新闻人嘛。女同事说你们跑科技的比我们还忙,他说明天有个展会要预热。电梯到了,两人走进去。女同事在三楼下了,他继续往下,到一楼。
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黄的,照着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影落在地上,被风吹动,像一群人在交头接耳。
他叫了一辆车。车上广播在放夜间新闻,主持人播报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南郊,废弃加油站附近,死者是一名五十多岁男性。陆峥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把广播关了,说听着烦。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窗外呼呼的风声。他没让司机开到南郊,停在南街街口。付钱,下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南街的夜,跟书脊巷不一样。书脊巷的夜是暖的,有灯光,有人声,有炒菜的油烟味。南街的夜是冷的。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也是昏的,光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透不出来。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上面喷着“办证”“疏通下水道”的电话号码,红色的漆字,在暗处像伤口。
他往街尾走。
老周的铺子在街尾。他来过两次,都是跟老鬼一起来的。老鬼让他认识一下老周,说以后有需要可以直接来找。老周每次都在修东西,头也不抬,说坐。然后继续修。修好了,把东西放到一边,摘下老花镜,问什么事。他的铺子永远是乱的,但乱里面有他自己的秩序。示波器永远开着,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收音机永远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刚好能听见。墙上永远挂满了零件袋,分门别类,每个袋子上都写着规格。
陆峥走到铺子门口,站住了。
铺子的灯还亮着。
不是正常的亮。灯管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把铺子里的东西照得一截一截的。示波器还开着,绿色的波形还在跳。收音机还开着,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放着一首很老的歌,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陆峥的手按在门框上。门没锁。他轻轻一推,门就开了。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像一声被咽下去的叹息。
铺子里没有人。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示波器的绿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他先看了柜台。柜台上放着老周的老花镜,镜腿朝上,镜片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老花镜旁边是一张维修单,上面写着维修项目:红灯牌收音机,可变电容接触不良,已修复。字迹是老周的,一笔一划,写得慢,但很工整。维修单下面压着一沓钱,是顾客付的修理费,用橡皮筋箍着。
陆峥把维修单拿起来。纸很薄,背面透着正面的字。他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东西。是一组波形图,用铅笔画出来的。波峰。波谷。跳频节点。标注得清清楚楚。画图的笔触很轻,像是怕把纸戳破。陆峥看着这张图。他看不懂波形,但他知道这是什么。老周记录的东西。一个干了三十年电信工作的老人,用身体记住的频率,然后用铅笔一笔一画画在纸上。
他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袋橘子。
橘子放在柜台角落,装在红色塑料拎袋里。袋子是水果摊常用的那种,薄薄的,红色,上面印着“新鲜水果”几个字。袋子里大概有五六个橘子,皮是橙黄色的,在示波器一明一灭的光里,颜色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橘子旁边有一张纸条。纸条是从维修单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上面写着一行字:
“周师傅,今天的橘子特别甜,多给你几个。大姐。”
字歪歪扭扭的,像写的人文化不高,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纸条上沾着一小块橘子汁的渍,干了之后变成淡黄色,半透明的。陆峥把纸条放回去。
铺子后面是老周住的地方。很小,一间房,用布帘子隔成两半。前面是小灶和一张折叠桌,后面是一张单人床。折叠桌上放着一只碗,一双筷子。碗里是半碗面,已经坨了。面条吸饱了汤,胀得粗粗的,粘在一起。面上搁着一双筷子,筷尖夹着一片青菜。青菜已经凉透了,叶子软塌塌地耷拉着。面旁边是一个剥了一半的蒜,蒜皮剥到一半停住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蒜瓣。灶上的锅还盖着盖子,煤气灶的火灭了。
陆峥站在布帘子前面,没有掀开。
收音机里邓丽君唱完了。《何日君再来》的尾音在铺子里飘了一会儿,被下一首歌接住了。下一首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前奏的钢琴声细细的,像雨丝从屋檐上滴下来。
他转过身,走到收音机前。红灯牌。木质外壳。胶木旋钮。他伸手把音量旋大了一点。邓丽君的声音在铺子里铺开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声音温润,跟这间冷下来的铺子格格不入。
这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从铺子后面的巷子里传来。不是走,是小跑。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陆峥的手从收音机上移开。他侧过身,站在示波器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示波器的绿光从侧面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淡,被零件袋的轮廓切成一段一段的。
脚步声到了铺子后门,停了。
门被推开。不是老周走的正门,是铺子后面的小门,通着灶间。进来的人动作很快,带着一股夜风的凉气。陆峥从零件袋的缝隙里看过去。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扎起来,身形很瘦。她站在折叠桌前,低头看着那半碗坨了的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筷子从碗里拿起来,轻轻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她转过身。是夏晚星。
陆峥从夹缝里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示波器的绿光在他们之间一跳一跳的。夏晚星看见他,没有惊讶。她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陆峥见过很多种不哭的人。有的人不哭是因为心硬,有的人不哭是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夏晚星是后一种。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是哑的。
“老鬼的消息。”陆峥说。
夏晚星点了点头,没有问老鬼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她在折叠桌旁边坐下来,坐在老周平时吃饭的那把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坐板被磨得光滑,上面有一层包浆。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并拢,指节微微发白。
“我认识周师傅,是五年前。”她说,“我爸假死之后,老鬼不方便直接跟我联系,就让周师傅当中间人。我有什么需要传递的,就来找他修东西。修手机,修收音机,修什么都可以。东西修好了,话就带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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