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光 (第1/2页)
皋月走进录音棚的时候,幸子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调音台上的五线谱纸收到一起。
“不用收。”皋月说。
幸子的动作停了。她手里还捏着两张纸,上面铅笔痕迹交叠,密密麻麻。
“真是抱歉,西园寺小姐。我没想到您会来,这里很乱……”
皋月随意摆了摆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钢琴侧面坐下来。
“没关系,我又不是来看你收拾家务的。不如说,这种乱糟糟的环境才更有‘音乐家’的感觉呢。”
她扫了一眼那些五线谱纸,没有伸手去翻。
“三年了。”皋月语气随意。
“是。”幸子将纸放回调音台,重新在钢琴凳上坐好。“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
皋月看了她一眼。
幸子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特意数的。签约那天的日期正好是我弟弟的生日,所以一直记着。”
“弟弟?”
“嗯,在老家。”幸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他今年考上了高中,用的是我汇回去的钱。”
皋月没有接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调音台边缘那只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上——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放了有一阵了。
“你一直喝这个?”
幸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录音棚楼下自动贩卖机里的。一百二十日元。”
“一天几罐?”
“两罐。有时候三罐。”幸子想了想,“录长曲子的时候会多喝一点。”
皋月伸手拿起那罐咖啡,看了一眼品牌——是最普通的那种黑罐装,糖分偏高。她又放回去了。
“我喜欢喝红茶。”皋月说,“从小到大,几乎没换过。佣人们都知道,茶叶克数稍微差一点,我一口就能喝出来。”
幸子看着她。
“习惯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皋月的声音放轻了,“它会把一个临时的避风港,变成你以为自己一直住在里面的房子。等你回头再看的时候——门还开着,只是你已经忘了外面长什么样。”
幸子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瞬。
她没有回话。但皋月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慢了半拍。
原来如此。
皋月在心里把刚才板仓在走廊里那一瞬的迟疑、幸子此刻眼底那层淡淡的雾气、以及这间录音棚里弥漫的某种……过于舒适的安静,拼在了一起。
幸子小姐呐,要坚强一点哦。
她没有点破。
“幸子小姐,这三年……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事吗?”
幸子想了一会儿。
“上个月,录音师跟我提了一件事。”幸子的目光落在钢琴键盘上,“他说他周末去唱卡拉OK,隔壁包厢有一个女孩在唱我录的导唱带。副歌有一个气声处理——她唱不出来,但她反反复复试了四遍。”
“四遍。”幸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很平,但嘴角有浅浅的弧度。
“我当天晚上回到公寓,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幸子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
皋月安静地听完了。
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孩。”皋月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在反复练你的气声转折。你知道这件事,你记住了这件事——已经记了很久。”
幸子微微点头。
“但如果有一天。”皋月的语速没有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她的公司倒闭了,她的存款花光了,她再也没有钱去卡拉OK。”
录音棚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而你,还在这间录音棚里,录着下一首完美的导唱带。”
皋月看着幸子的眼睛。
“你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断掉吗?还是说,从一开始,那条线就只在你这一端?”
幸子的手从琴键上缩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幅度很小,皋月看见了。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目光从幸子身上移开,落在录音棚的某一面吸音墙上。
“最近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松了一些,像是在聊闲天。“美国、华国、日本关东的几家破产工厂。”
她停了一拍。
“工厂关门的时候,工人排着队在门口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他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金属粉末,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那种。他领完钱,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听到歌放完了,才把烟头踩灭。”
她转回头,看向幸子。
“这个时代,普通人活得很不容易。”
“他们需要一些东西。宣泄也好,忘记也好。或者只是……一个能让人觉得明天还撑得下去的理由。”
幸子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声音已经在做这件事了。”皋月说,“四百二十七首导唱带,一万三千台机器。每天都有人在包厢里跟着你的声音唱歌、哭、笑、或者发呆。”
“但那份安慰的源头。那个活生生的、有自己面孔的人,她是缺席的。”
皋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人们不知道安慰来自谁。也没有办法向一个影子说谢谢。”
幸子低下了头。
安静了很久。
久到皋月以为她不打算回应了。
“……我怕。”
幸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和空调的气流声混在一起。
“我怕站上去之后,这份喜欢会变。”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在这间录音棚里,我只需要面对话筒。话筒不会评价我。录坏了可以再来。但如果站到外面去——”
她抬起头,看着皋月。
“如果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在意的已经变成了掌声的大小、排名的高低、唱片卖了多少张……那我就背叛了音乐。”
她的目光有些发红,但没有泪。
“那比唱不好要可怕得多。”
皋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幸子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
然后她开口了。
“纯粹不是真空。”
“真正的纯粹,是在任何地方都清楚自己为什么唱歌,然后继续唱下去。录音棚保护了你的纯粹——但也把它关在了一个箱子里。你不知道它经不经得起摔。”
她微微前倾。
“站出去,是把这份东西放到更吵的地方,看它会不会碎。如果碎了——说明它本来就脆。如果没碎——”
她没有说完。
但幸子懂了。
皋月靠回椅背。沉默了两秒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柔。
“我母亲叫百合子。”
幸子抬起头。
“她去世很早。”皋月的目光落在钢琴的漆面上,漆面映出一片模糊的鸦青色。“我对她的记忆很少——几乎只剩下几个画面。”
她顿了一下。
“她在世的时候,偶尔会弹钢琴。弹得很随意,都是些小曲子。”皋月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家里出了一些事。父亲在书房里关着门,佣人们走路都压着脚步。整座宅子的气氛都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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