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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7章 翻开扉页的人

  第0257章 翻开扉页的人 (第2/2页)
  
  “他可以跟我说实话。”林微言的声音有点哑,“哪怕不做恋人,至少让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说了,你就不会走吗?”
  
  林微言没有回答。
  
  她知道答案。她不会走。
  
  “所以他才用那种方式。”顾晓曼叹了口气,“他必须让你恨他。只有你恨他,你才会走。只有你走了,才不会被他拖下水。你别怪他蠢,人到了那种地步,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咖啡厅的服务员走过来给顾晓曼续了一杯热水。蒸汽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弥漫了一会儿就散了。
  
  “第二个问题。”林微言等蒸汽散尽才开口,“你为什么愿意帮他?”
  
  “因为他不欠我什么。”顾晓曼很快地回答,像是这个问题她早就想过了,“他只欠你。”
  
  林微言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花间集》的书脊。青色丝线在她指尖下微微凸起,凉丝丝的,像清晨的露水。
  
  “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顾晓曼放下杯子,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巴掌大的首饰盒,深蓝色绒面,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袖扣。
  
  银质的,很普通,没有镶嵌什么宝石,只是扣面上刻了一朵极细小的兰花。雕工不算精细,甚至有些生涩,像是新手练刀时刻的。
  
  林微言认出了那枚袖扣。五年前,她在学校的工作室里用刻刀划的,划废了不知道多少块银片才勉强做出这么一枚能看的。送给沈砚舟的时候她说,这是试用版,等我手艺好了再给你做一对新的。
  
  后来没来得及做新的就分手了。
  
  “他每次出庭都戴着这对袖扣。”顾晓曼说,“我见过他打了三年官司,这对袖扣他换了三次,每次都坏得不能修了,他就去找银匠翻新。翻新完了继续戴。我问他为什么不买新的,他说——”
  
  顾晓曼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
  
  “他说,‘这是别人送的,不能丢。’”
  
  林微言看着那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首饰盒盖上了。
  
  “这枚不是原版吧。”她说,声音很平静,“原版上兰花的第三片花瓣我刻崩了,有一个小豁口。这枚没有。”
  
  顾晓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眼睛真毒。原版确实坏了,修了好几次,银质都脆了,去年彻底断了。这枚是他找银匠照着原版复刻的。他说原版是你刻的,丢了对不起你。这枚虽然不是原版,但他还是天天戴着。”
  
  林微言把首饰盒推回顾晓曼面前。
  
  “不用还给我。既然他还在戴,那就继续戴着吧。”
  
  顾晓曼看了她一眼,把首饰盒收回了包里。
  
  “林小姐,其实我佩服你。”
  
  “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到现在还能这么冷静。”顾晓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我看你翻那些文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你的声音是稳的,表情也是稳的。换了我做不到。”
  
  林微言没有否认。她的手确实在抖,从翻开第一份文件开始就在抖。但她不能让情绪决堤。她的工作是在纸上修修补补,用最细的针和最轻的力道,把破的补好,把裂的对齐。这份手艺教会她一件事——手上的力气要匀,心里的力气也要匀。匀了,就能兜住。
  
  她把两个信封都拿起来,叠整齐,放进自己的包里。包的拉链拉到头,把里面那本《花间集》也封住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她对顾晓曼说。
  
  “好。”顾晓曼站起来,穿好风衣,把包拎在手里,“我住的房间在楼上1608,有事随时找我。”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他那天在北京跟我说,你最近在修《花间集》。我说这本书有什么特别的?他说——那是我送她的第一本书。”
  
  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林微言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角落里,面前是一杯凉透了的牛奶和一杯没动过的水。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说有笑,谁也不知道这个坐在窗边的女人刚刚读完了一个人的五年。
  
  她坐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本《花间集》。
  
  书的修复已经完成了大半,书脊上的青色丝线走完了全程,封面和封底已经牢牢地固定在书脊上。还差最后一道工序——扉页的压平。扉页她一直没有翻开过,因为扉页的装订要等书脊完全固定之后才能做。现在书脊已经固定好了,她可以翻开扉页了。
  
  她一只手托着书脊,一只手翻开封面。
  
  扉页露出来,泛黄的纸面上,贴着几枚便签条。这些便签条都是她以前修复时临时贴的,记录着每一处缺损的位置和处理方式。她一张一张地把它们取下来,便签条下面的纸页完好无损。
  
  扉页的右下角,靠近装订线的位置,有一行铅笔字。
  
  字迹极淡,被五年的时光磨得几乎要消失了。她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沈砚舟,我好喜欢你。
  
  铅笔字的下面,多了一行新的字。不是铅笔,是钢笔,墨水的颜色已经沉进纸纤维里,是刚写上去不久的。字迹她认得。
  
  林微言,我一直在等你。
  
  她低着头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扉页上,把两行字都笼在光里。一行是五年前的自己,怯生生地用铅笔写着不敢让人知道的心意。一行是现在的沈砚舟,用钢笔郑重地告诉她——他在等。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盏台灯。
  
  她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窗外起了风。书脊巷的青石板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巷口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她关了灯正准备上楼,手机亮了一下。一条信息,发送时间凌晨一点十二分。
  
  “书修好了吗?”
  
  她没回复。
  
  现在她坐在这里,把扉页上的两行字看了又看,然后在手机屏幕上打了四个字。
  
  “书修好了。”
  
  发送。
  
  手机放下的那一瞬间,屏幕又亮了。回复只有一个字。
  
  “来。”
  
  林微言把书合上。书脊上的青色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根细细的血管,把书的前世和今生连在一起。
  
  她把书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包的拉链比刚才紧了一些,因为里面除了书和信封,还装了一个首饰盒。那枚袖扣的复刻版,顾晓曼走的时候还是把它留在了桌上。
  
  她拿着首饰盒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把它放进了包里最深的夹层。
  
  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书脊巷的方向在东边,她往东走,影子拖在身后,比早晨出门时短了很多。
  
  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应该是一路跑过来的,西装的扣子都没来得及系上。他看见林微言从街角走过来,整个人好像忽然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更紧张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又插回去,最后只是把手垂在身体两侧,等着她走近。
  
  林微言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你的信我看了。”她说。
  
  沈砚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有一句话我想问你。”
  
  “你问。”
  
  “信里第三页最后一段——‘我走的那天,你站在巷口’。”林微言的语气很平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我那天穿的毛衣,不是你给我买的。你给我买的那件,我后来扔了。”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有点哑。
  
  “你知道?”
  
  “你扔在巷口的垃圾桶里,我去捡了。洗干净收在衣柜里,现在还在。”他顿了顿,“我当时想,等你愿意理我了,再还给你。”
  
  槐树叶子在风里响了一阵。
  
  林微言把包往上提了提,从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走进巷子里。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很慢。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和昨晚在工作室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来。”她在前面说。
  
  脚步声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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