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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7章 翻开扉页的人

  第0257章 翻开扉页的人 (第1/2页)
  
  文件是按时间排好的。
  
  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九月十三号。一份入院记录,沈长河,男,五十一岁,初步诊断一栏写着三行字。林微言不是学医的,那些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最后一行“建议立即住院治疗”旁边盖着的红色加急章,她看懂了。
  
  九月十五号,手术同意书。签字栏里只有一个名字,沈砚舟。字迹她认得,比现在的字要用力得多,每一笔都像在跟纸较劲。
  
  九月二十号到十月五号,ICU费用清单。每天的数字在递增,最贵的一天是手术后的第三天,单日费用四万八。后面跟着的结算方式一栏,全部填着“自费”。
  
  十月八号,一份抵押合同。抵押物是沈砚舟名下唯一一套房产,苏州市区,七十平米。借款金额写的是八十万,月息两分。林微言盯着那个“两分”看了很久,手指把纸页的边缘捏出了一道褶。
  
  再往下翻,就是和顾家的协议了。
  
  协议很厚,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她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沈砚舟以个人名义为顾氏集团提供法律顾问服务,期限五年,从签约之日起算。这五年里他不能拒绝顾氏指派的任何案件,不能单方面解约,不能对外披露协议内容。违约金的数额标在最后一页,数字大到她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协议的末尾有顾氏集团的公章和法人签名,还有沈砚舟的签名和手印。
  
  手印是红色的,印在纸上的力道很重,指腹的纹路压得特别清晰,像一个人把全身的力气都按进去了。
  
  林微言的手指从那个手印上抚过去。五年了,红色已经变成了暗红,但纹路还在,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
  
  “签字那天,他在会议室里坐了两个小时。”
  
  林微言抬起头。顾晓曼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两个小时,他反复看了三遍合同。不是看不懂,他是律师,那点条款扫一眼就该明白了。他就是在犹豫。”顾晓曼转回头,看着林微言,“你知道他最后为什么签了吗?”
  
  林微言没说话。
  
  “他接了一个电话。我猜是你打的。”
  
  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协议上那个暗红色的手印上,把那圈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林微言记得那个电话。
  
  五年前的十月十一号,傍晚,她刚下修复课,站在学校的走廊里给他打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哑得不像他。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感冒了。她问他吃饭了没有,他说吃了。她问他明天能不能见面,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好。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心平气和地说话。
  
  三天后他就说了分手。
  
  “他签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顾晓曼端起咖啡,发现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他说,顾小姐,我卖给你的是五年,不是一辈子。五年到了,我的命还给我自己。”
  
  顾晓曼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但林微言听出了她语气里那份敬意。
  
  “我经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人。有人卖房,有人卖股权,有人卖尊严。但沈砚舟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把自己卖得干干净净,还能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说一句‘我不白给’的人。”顾晓曼笑了一下,很短,几乎只是嘴角动了动,“我当时就知道,这个人以后不会是我朋友,也不会是我敌人。他会是我最忌惮的那种人。”
  
  “什么人?”
  
  “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林微言低下头,继续往下翻文件。
  
  手术记录后面,是沈长河的出院小结。出院日期距离手术整整七个月,医嘱栏里写着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最后一行的笔迹换了,是沈砚舟的字——“已全部记下,谢谢医生。”
  
  再后面是零零碎碎的复诊记录、药费收据,还有几张借条。借条上的金额都不大,三万、五万、两万,债权人名字杂七杂八,有他律所的同事,有大学同学,还有一个名字林微言不认识。每张借条下面都写着还款日期,最晚的一张是三年后才还清的。
  
  她把借条一张张理好,手指忽然停下来。
  
  最后一张借条上的债权人名字叫陈叔。
  
  金额是两万块,借款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二月。借条上还有一行备注,写的是“买药急用,明年三月前还清”。
  
  陈叔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件事。
  
  她每个月都去陈叔店里坐坐,有时候帮他理书,有时候陪他喝茶。陈叔知道她和沈砚舟所有的事,但他从来不劝她,只是偶尔在她发呆的时候说一句“那小子今天又来了”,或者“那小子问了你最近在修什么书”。
  
  陈叔借钱给沈砚舟的时候,他们刚分手两个月。沈砚舟那时候已经背负了所有能背的债务,沈长河还在恢复期,后续治疗的费用是个无底洞。他跑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最后借到了书脊巷,借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而陈叔借了,一个字都没对她提过。
  
  林微言把借条翻过去,背面有陈叔的字——“不急,有了再说。”五个字,陈叔写的,字迹她很熟。陈叔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他的字总有温度,像冬天巷口卖烤红薯的老头,掀开铁桶盖子时冒出来的那股热气。
  
  她把借条放在旁边,和沈砚舟签的那份协议并排摆着。
  
  一个借条上写的是“不急,有了再说”。
  
  一个协议上签的是五年的自由。
  
  两张纸同样泛黄,同样压了五年。一个轻得像羽毛,一个重得像山。但放在一起看,林微言忽然觉得,它们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最后几张是沈砚舟写给她,但从未寄出的信。
  
  信没有放进信封,只是折了三折,用一根橡皮筋箍着。橡皮筋已经老化了,轻轻一碰就断成了两截。她把信打开,第一页的第一行字就让她整个人定在了椅子上。
  
  “微言:
  
  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看到,我也不知道这封信该不该写。写给你的每一句话,写完又想划掉。但有些话不说,我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信写了三页纸,有些地方有洇开的痕迹,不是眼泪,是水渍。纸页皱巴巴的,像是在什么地方被雨淋过。沈砚舟的字一向工整,但在这三页信里,他的字迹时而紧时而松,有一段的笔迹特别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几个小洞。
  
  林微言一字一句地读过去,读到第三页的最后一段时,她的睫毛动了动。
  
  “我走的那天,你站在巷口,穿一件灰色的毛衣,领口大了一圈。我当时想,这件毛衣是不是我买给你的那一件。我买的那件领口是合适的,你那件大了,应该不是我买的。后来我想起来了,我从来没给你买过毛衣。”
  
  她合上信。
  
  不是读完了,是不敢再读了。再读下去,她怕自己会在这个咖啡厅里失态。她把信重新叠好,把断掉的橡皮筋小心地收在信封旁边,然后把所有的文件按照原来的顺序理整齐,放回信封。
  
  “看完了?”顾晓曼问。
  
  林微言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涩,但她没让情绪溢出来。她端起面前的热牛奶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透了,又甜又腻,喝下去嗓子很不舒服。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他当年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分手?”
  
  顾晓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
  
  “这件事他从来没跟我解释过。但我猜,是因为那个协议的保密条款。”
  
  “保密条款禁止他对外披露协议内容,但并没有禁止他告诉你的理由。”
  
  “对。但他了解你。”顾晓曼顿了顿,“你觉得如果当时他告诉你真相,你会怎么做?”
  
  林微言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会怎么做?她会留在沈砚舟身边,她会跟他一起扛。她会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给他父亲治病,她会去找所有能借到钱的人借钱。她甚至可能会休学去打工。她会把自己的人生也押上去。
  
  “你想明白了?”顾晓曼的声音很温和,“他那时候需要的不是一个陪他扛的人,他需要的是你继续过你的日子。你那时候才刚考上修复师的研究生,那是你准备了三年才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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