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廷争 (第1/2页)
五月初一,大朝会。
天未亮,赵机便已穿戴整齐,绯色官袍、金鱼袋、幞头,一丝不苟。陈武为他披上外袍,低声道:“大人,昨夜开封府衙外有可疑人影徘徊,已派人跟踪,但对方很警觉,跟丢了。”
“预料之中。”赵机神色平静,“耶律明被灭口,他们必会查看府衙动静。加强戒备即可,不必打草惊蛇。”
“是。”
卯时初刻,宣德门外百官云集。赵机下车时,明显感觉到周围气氛异样——不少官员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审视,更多的则是疏离。
“赵府尹。”一个声音响起,是御史中丞张齐贤。
“张中丞。”赵机拱手。
张齐贤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今日朝会,恐有风波。赵府尹……好自为之。”
这话看似提醒,实则警告。赵机不动声色:“多谢中丞提点。”
说话间,宫门开启。百官依序入内,过金水桥,至大庆殿。殿内烛火通明,御座上空着——皇帝还未到。
赵机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垂目静待。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王化基、李沆,还有几位清流官员。
辰时正,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赵光义身着朝服,缓步走上御座。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平身。”
待百官起身,内侍照例唱道:“有本早奏,无事退朝——”
话音未落,礼部尚书王化基便出列:“臣有本奏!”
来了。赵机心中一凛。
“王卿请讲。”赵光义语气平淡。
王化基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参奏开封府尹赵机,三罪!”
殿中顿时寂静,落针可闻。
“其一,滥用职权,私设刑狱!”王化基厉声道,“昨夜赵机未持圣旨,擅自调动衙役,于相国寺后巷抓捕无辜,此乃僭越!”
“其二,结交内侍,图谋不轨!”他继续道,“所抓之人中,有寿王府内侍王德福。赵机与内侍私相往来,意欲何为?”
“其三,私通辽人,里通外国!”王化基声音更高,“另一被抓者,乃辽国奸细。赵机与辽人暗中接触,恐有不可告人之秘!”
三罪并列,字字诛心。殿中一片哗然。
赵机依旧垂目,静待时机。
“赵机,”赵光义开口,“王尚书所奏,你有何话说?”
赵机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辩。”
“讲。”
“王尚书所言三罪,臣一一辩之。”赵机抬起头,目光清澈,“第一,昨夜抓捕,乃因接到线报,有人密谋不轨。事急从权,臣确有调动衙役之权。且所抓三人,一人为寿王府内侍,一人为辽国奸细,一人为陈恕之子陈世美——皆非‘无辜’。”
“第二,臣与王德福素无往来。抓捕他,是因为他涉嫌与辽国奸细密会,传递情报。此事已查明,有物证为凭。”
他从袖中取出玄鸟令:“此令牌从王德福身上搜出,刻有玄鸟及‘三’字,与之前宫中刺客所持令牌同一批次。王德福已招供,他受‘三爷’组织指使,在宫中为内应。”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玄鸟令之事,只有少数重臣知晓,如今公之于众,震动可想而知。
“第三,辽人耶律明确为奸细,但臣与他接触,是为抓捕,而非勾结。”赵机继续道,“昨夜抓捕后,耶律明在牢中被灭口——若臣真与他勾结,何必抓他?又何必让他在自己看守的牢房中被害?”
逻辑清晰,有理有据。王化基脸色微变。
“陛下,”赵机转向御座,“臣昨夜所获,不止于此。从耶律明身上搜出密信,证实‘三爷’组织与辽国萧干余党勾结,图谋不轨。从王德福口中,得知该组织已在大宋境内安插众多‘种子’,伺机作乱。此乃危及社稷之大患!”
他跪倒在地:“臣擅权抓捕,确有不当,愿受惩处。但‘三爷’组织之阴谋,不可不察!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将个人问题上升为国事,巧妙化解了王化基的弹劾。
赵光义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卿所奏,事关重大。王德福何在?密信何在?”
“王德福关押在开封府,密信在此。”赵机呈上信件。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赵光义仔细翻阅,脸色渐沉。
“王尚书,”他抬头看向王化基,“赵机抓捕之事,虽程序有瑕,但情有可原。你所奏三罪,可有实证?”
王化基额头沁汗:“臣……臣也是听人举报……”
“听何人举报?”
“这……”王化基语塞。
“既无实证,便是风闻奏事。”赵光义语气转冷,“王卿,你是三朝老臣,当知弹劾重臣,须有真凭实据。”
“臣知罪!”王化基慌忙跪倒。
“起来吧。”赵光义摆摆手,“赵机擅权抓捕,罚俸三月,以儆效尤。但查获‘三爷’组织线索,有功,赏钱千贯。功过相抵,不予奖惩。”
这个处置,各方都能接受。既敲打了赵机,也驳回了王化基的弹劾。
“至于‘三爷’组织之事……”赵光义环视百官,“由开封府、皇城司、枢密院共查,赵机总领。凡涉案者,无论身份,一律严惩!”
“陛下圣明!”众臣齐呼。
退朝后,赵机刚出大庆殿,就被吴元载叫住。
“赵府尹,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僻静处,吴元载低声道:“今日朝会,好险。王化基那三罪,若非你应对得当,恐难脱身。”
“多谢吴公提点。”赵机道,“但下官疑惑,王尚书为何突然发难?他虽与下官政见不合,但一向持重,不该如此冒进。”
吴元载沉吟:“我也觉得蹊跷。据我查探,王化基前日曾入宫面圣,随后态度大变。或许……是得了什么风声?”
“风声?”
“陛下年事渐高,皇子渐长。”吴元载意味深长,“有些人,怕是想提前站队了。”
赵机恍然。王化基等人弹劾他,可能不只是政见之争,更是皇子之争的预演。而皇帝今日的态度,既保了他,也罚了他,是在维持平衡。
“吴公,王德福招供的内容,您怎么看?”
“半真半假。”吴元载道,“‘三爷’组织的存在,应该不假。但王德福所知有限,很多关键信息,他未必清楚。当务之急,是撬开他的嘴,挖出更多线索。”
“下官已命人加紧审讯。但王德福中毒已深,精神恍惚,怕是难有更多收获。”
“那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吴元载道,“王德福在寿王府十年,不可能没有同党。还有,他曾在齐王府当差,齐王旧人也要查。”
赵机点头:“下官明白。”
离开皇宫,赵机没有回开封府,而是转道前往枢密院。他需要调阅一些档案——关于齐王赵元佐的旧档。
枢密院档案库内,尘封的卷宗堆积如山。赵机在管理吏员的协助下,找到了太平兴国三年至五年的部分记录。
其中一份引起他的注意:太平兴国四年七月,齐王曾上奏,请求“重开墨学,以兴百工”。奏章中详细列举了墨家技艺对军械、农具、水利的益处,还附了一份名单,推荐几位“墨学传人”入工部任职。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墨翟。
“原来那时就有了……”赵机喃喃道。
更让他惊讶的是,奏章的批复意见是:“准。着工部酌情录用。”批复者署名:赵普。
当时的宰相赵普,竟批准了齐王的建议!
赵机继续翻阅,发现此后两年,工部确实录用了几位工匠出身的官员,但都不是墨翟。墨翟本人,始终没有出现在官方记录中。
“这些工匠后来如何?”赵机问管理吏员。
吏员翻查名册,答道:“大多在工部任职一两年后,便辞官或调任。其中三人……在任上病故。”
“病故?”赵机皱眉,“可知道病因?”
“记载不详,只说‘突发急症’。”
又是“急症”。赵机想起那些被灭口的人。
看来,齐王确实在工部安插了人手,但后来被清理了。墨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入仕,而是转向了海外。
那么,“三爷”呢?他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赵机想起王德福的话:“三爷”才是真正的谋划者,墨翟只是执行者。
如果“三爷”也是穿越者,他应该比墨翟更早来到这个时代。他可能先找到了墨翟,利用墨家的工匠传统,再通过齐王在朝中布局。
但“三爷”自己为什么不现身?为什么要隐藏在幕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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