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2章 信字头上一把刀,人心隔肚皮 (第2/2页)
这里有一整缸。
如果这一缸噬玄米流进都市的食材供应链,后果不堪设想。整个城市的玄者,甚至普通人——因为噬玄米对普通人的伤害更大,会让人慢性中毒,脏器衰竭——都会遭殃。
巴刀鱼的手按在了自己那把厨刀的刀柄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井边那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刮过铁板。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这缸米是谁种的吗?”
“谁?”
那人伸出手,指了指巴刀鱼。
“你师父。”
巴刀鱼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师父。
黄片姜。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师父的消息了。自从上次在城际试炼中,黄片姜以“玄厨协会叛徒”的身份现身,又在他面前亲手毁掉了半本《厨神经》残卷之后,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玄厨协会在找他,食魇教也在找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躲进了玄界裂缝,还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活了两百年的老妖怪。
巴刀鱼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因为一想,就会想到师父教他切菜的情景。那是他十六岁的夏天,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没有空调,热得人想跳河。黄片姜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厨房里,手里握着一根白萝卜,一刀一刀地切。萝卜丝从他刀下流出来,细得能穿过针眼。
“切菜跟做人一样,”黄片姜头也不抬地说,“心要静,手要稳,刀要快。心不静,切出来的丝粗细不匀。手不稳,切出来的菜长短不一。刀不快,萝卜没断,你的耐心先断了。”
那时候的巴刀鱼听不懂这些话。他只觉得师父切出来的萝卜丝,泡在凉水里,会发光。
现在他懂了。
可师父已经不见了。
“你说这是我师父种的?”巴刀鱼的声音压得很低,“证据呢?”
井边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是黄片姜的笔迹——巴刀鱼太熟悉这笔迹了,师父写菜谱的时候,就是这个字体,撇捺拉得很长,像是刀划过砧板留下的痕迹。
那人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小巴,不要找我。”
是师父的字。千真万确。
可巴刀鱼的目光,却落在了信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油渍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可巴刀鱼看出来了。因为那滴油渍的形状,是一把刀。
这是黄片姜教过他的暗记。菜刀形状的油渍,代表一个意思。
“信是假的。”
巴刀鱼笑了。
他笑着把那口裂了缝的铁锅拎起来,往酱缸里一砸。锅底撞在缸沿上,裂缝里的黑气跟缸里的噬玄米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黑米像活了一样从缸里跳起来,朝巴刀鱼脸上扑去。
巴刀鱼没有躲。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粒最先飞过来的黑米。
嚼了三下。
咽了下去。
院子里所有穿灰布衣裳的人,同时站了起来。
巴刀鱼的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噬玄米入腹,玄力开始暴走,从丹田冲出来,沿着经脉乱窜。他的眼睛开始发红,手指开始发抖,厨刀在刀鞘里嗡嗡作响。
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师父教过我,”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真正的好厨子,不只会做菜。还会——尝毒。”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这米,种的人不是黄片姜。是用黄片姜的血种的。你们抓了他,抽他的血,炼了这缸米。然后拿他写的字,伪造了一封信。想让我以为师父是叛徒,想让我恨他,想让我放弃找他。”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红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烧到了极处反而冷却下来的光。
“可我尝出来了。这米里头,有师父的血,也有师父留在血里的暗记。他告诉我,他还活着。”
院子里安静了。
七个灰衣人,忽然同时动了。
不是攻击。
是散。
七个人,七个方向,像七只受惊的蝙蝠,朝院墙外飞去。
巴刀鱼没有追。
他走到酱缸前,把手伸进那堆黑色的米里,一直伸到缸底。手指触到了一样东西。
他把它捞了出来。
是一根白萝卜。
蔫了,皮都皱了,可拿在手里,还有一点点的凉意。
巴刀鱼把萝卜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下来了。
萝卜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酱味,不是血腥味,是那年夏天,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师父切完萝卜丝之后,留在砧板上的那股清气。
院门外,酸菜汤和娃娃鱼冲了进来。
酸菜汤手里提着一把剁骨刀,娃娃鱼怀里抱着酱油。他们看见巴刀鱼站在酱缸前,手里举着一根蔫萝卜,又哭又笑,像是一个捡到了糖的小孩。
“你疯了?”酸菜汤一把拽住他,“他们人呢?”
“跑了。”
“跑了你不追?”
巴刀鱼把萝卜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萝卜很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不用追。”他说,“他们还会来找我的。”
“凭什么?”
巴刀鱼弯下腰,把那口从酱缸里捞出来的铁锅翻过来。锅底的那道裂缝还在,可裂缝里的黑气,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极细极细的白光,像是有人用一根银丝,把裂缝缝了起来。
“因为我吃了他们的米,还活着。”巴刀鱼说,“整个食魇教,都会想知道为什么。”
酸菜汤看着他,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可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剁骨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外走。
“愣着干什么?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开门营业呢。”
娃娃鱼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巴刀鱼。”
“嗯?”
“你师父还活着。”
“我知道。”
“不是因为这个。”娃娃鱼低下头,摸了摸酱油的耳朵,“是因为你咽下那粒米的时候,我看见你的心里,有一个老头在笑。”
巴刀鱼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他伸手按住胸口。萝卜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他心里。
师父。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