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墨》 (第2/2页)
千程大恸:“不可!”
“有何不可?”瓯冶大笑,声震四野,“铁石之志,在于不折;冰雪之怀,在于不染。吾今日舍身,正是为证此道!”
言毕,瓯冶纵身跃起,如白虹贯日,直入敌阵。所过之处,敌军如割麦般倒下,然皆不致命,只昏迷而已。千程见之,知瓯冶终不忍多伤人命,心中感慨,亦持剑杀入。
剑光墨影,交织如龙。铁石志剑所向披靡,冰雪襟墨光华所照,敌军心志尽失。方国珍大惊,急令放箭。箭雨中,瓯冶忽回身,以身为盾,为千程挡下箭雨。
“走!”瓯冶将一物塞入千程手中,正是那卷《刚柔并济诀》真迹,“吾魂将散,此卷乃大道根本,不可失传!”
千程含泪,知不可违,施展身法,如箭离弦,转眼消失于夜色。
瓯冶立于万军之中,仰天长吟:“千程志气如铁石,瓯冶虽神销不得;万里襟怀若冰雪,乌鸦皆黑非须墨!”
吟罢,身化白光,冲天而起,于夜空中炸裂,化作漫天光雨,洒落四野。光雨所及,敌军弃甲抛戈,俯地不起;草木逢春,花开二度。
方国珍呆立当场,良久,叹道:“真神人也。”竟下令撤军,终生不入龙泉。
千程逃至雁荡山深处,得一洞穴隐居。洞中有泉,四季不竭;有果树,月月结果。千程于此研习《刚柔并济诀》,方知此诀非凡间武学,乃锻魂炼心之法。
诀有九重:
一重锻体,以气炼身,如铁百炼;
二重炼心,去杂存真,如墨守黑;
三重刚柔,阴阳相济,如剑藏锋;
四重化境,物我两忘,如墨入水;
五重通神,神游物外,如铁成器;
六重合道,道法自然,如墨生光;
七重创世,一念生灭,如剑开天;
八重归真,返璞归真,如墨还烟;
九重不朽,超脱轮回,如铁石志,永世不销。
千程习之三十年,方至六重。此时他已能化铁为水,凝水为墨,以墨书符,符成法随。然始终不得七重门径。
洪武八年春,千程百岁寿辰。是夜,他忽有所感,出洞观天,见北斗倒转,紫微暗淡,心知天下将有大变。
正沉思间,忽见一少年踏月而来,白衣胜雪,容貌竟与当年瓯冶有七分相似。
“晚辈瓯清尘,拜见千程先生。”少年执礼甚恭。
“瓯氏后人?”
“正是。先祖瓯冶,乃晚辈太高祖父。”瓯清尘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纸已泛黄,墨迹如新。“此乃先祖遗书,嘱后代子孙,于今夜交予先生。”
千程展信,瓯冶字迹跃然纸上:
“千程吾友:见字如面。当年一别,已六十载矣。吾魂散之时,窥得天道奥秘,知《刚柔并济诀》有缺。九重之上,尚有十重,名曰‘无上’。然此法不可书,不可传,需铁石志剑与冰雪襟墨相融,并以二者传人心头血为引,方可得见。”
“今吾之后人至,当是机缘已到。取剑墨来。”
千程从洞中取出铁石志剑与冰雪襟墨。六十年过去,剑身光华内敛,墨锭温润如玉,然二者相触,仍有共鸣。
瓯清尘划破指尖,沥血于剑身;千程亦划破指尖,沥血于墨身。鲜血渗入,剑鸣如龙吟,墨香如兰麝。剑墨相触,竟渐渐相融,化作一团混沌之气,气中隐约有文字流转。
千程凝神观之,那些文字并非汉字,亦非任何已知文字,而是大道真形,天地至理。他每观一字,便觉对天地理解深一分。待观完所有文字,忽觉灵台清明,豁然开朗。
原来,《刚柔并济诀》第十重“无上”,非是功法,而是一种境界——明心见性,物我两忘,天地即我,我即天地。至此境者,举手投足皆合天道,无须剑,无须墨,心念所至,大道自成。
千程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光清澈如婴儿,却又深邃如古井。他看向瓯清尘,微笑道:“汝可知,汝非瓯氏后人?”
瓯清尘大惊:“先生何出此言?”
“汝乃瓯冶转世。”千程道,“当年瓯冶魂散,一缕真灵不灭,附于冰雪墨中。六十载孕养,终得重生。汝之血脉,实为墨魂所化。”
瓯清尘怔住,忽有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锻庐论道,万军丛中,魂散光雨...种种往事,历历在目。
“原来如此...”瓯清尘喃喃,忽向千程深施一礼,“谢先生点化。”
“非吾点化,乃汝自救。”千程扶起少年,“铁石之志,冰雪之怀,皆在汝心。好生修炼,莫负此生。”
瓯清尘再拜,飘然而去。
千程独坐洞中,看剑墨相融所化混沌之气渐散,重归天地,心中忽有所悟。他起身出洞,见东方既白,朝霞满天,忽仰天长笑,声震群山。
笑毕,身化清风,散于天地之间。
洞中只余一剑一墨,静静相倚。剑身纹路如故,墨锭光泽如新,然细观之下,可见剑中有墨韵流动,墨中有剑气隐现,二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浑然一体。
洞壁忽现数行大字,似剑刻,似墨书:
“铁石志气不可销,万里襟怀自逍遥。
刚柔并济合大道,剑墨相融破九霄。
千程瓯冶今何在?一点真灵万古遥。
后人若问其中意,且看青山白云飘。”
字迹渐淡,终至无形。唯洞外青山依旧,白云悠悠,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去。
后记:
明永乐年间,有樵夫入雁荡山深处,误入一洞,见一剑一墨,光彩照人。欲取之,手触即昏,醒时已在山外,洞不可复寻。
清乾隆时,有文人游雁荡,夜梦二老者对弈,一赤面虬髯,一白面长须。赤面者执黑子,白面者执白子,然棋盘之上,黑白交融,难分彼此。醒后得诗一首,中有“铁石冰雪”之句,然不解其意。
今有龙泉剑、徽州墨并称双绝,匠人犹传古训:“锻剑需有铁石志,制墨当存冰雪心。”或问其典,则曰不知,但云祖祖辈辈口耳相传如此。
公元二零二三年春,浙江大学考古队于雁荡山发现一古洞,洞中有石案,案上隐约有剑形墨痕,经检测,痕迹中有微量陨铁成分与古墨残留,年代测定为元末明初。然洞中空无一物,唯石壁光滑如镜,映人面目清晰。
队长某教授细观石壁,忽见壁中自有光影流转,似有二人对坐,一锻铁,一研墨,谈笑风生。惊唤同事观之,光影已散,唯壁上一行小字,细若蚊足:“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刚柔并济,方得长久。”
众皆称奇,然拍照录像,皆不可得。唯教授默记心中,归而书之,成此篇。
或问真伪,教授笑而不答,但指案头一联:
“铁石志气销不得,万里襟怀墨非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