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墨》 (第1/2页)
元至正十九年,浙东大旱,江河见底。龙泉县南三十里,有村名“不销”,村中只十八户,皆以锻铁为生。
村首有匠,名千程,年四十有七,面如赤铜,目似寒星。其祖传秘法,能以陨铁锻剑,剑成之日,必以自身热血淬之。村人言,千程所锻之剑,削铁如泥犹不足道,奇在剑身自有纹路,如星河倒泻,观之令人魄动。
是年七月十五,夜半,千程独坐锻庐。炉火将熄未熄之时,忽闻叩门声,其声三急三缓。
门外立一老者,白衣胜雪,须发皆白,唯双目澄澈如少年。老者自名瓯冶,言自徽州歙县来,寻一物。
“何物?”千程问。
“寻一块销不去的铁,一方染不黑的墨。”瓯冶微笑,自怀中取出一锭墨,其色如最深的夜,却在炉火映照下流转虹彩。
千程瞳孔微缩。他认得此墨——此乃“雪魄”,制墨世家瓯氏独传之秘,需取腊月梅花雪水,和以南海龙涎,在子时阴刻捶打十万八千次方成。传闻以此墨书字,百年不褪,水浸火燎皆不能损。
“先生欲以墨易铁?”千程问。
“非也。”瓯冶摇头,“老朽欲观君锻铁,并以墨试之。”
千程沉吟片刻,侧身让路。他锻铁三十四载,从未遇此奇人。
炉火重燃。千程自地窖取出一块黝黑铁石,其貌不扬,然入手极沉,方寸之间,重逾十斤。
“此乃天外玄铁,先祖于宋淳熙年间所得,传四代,无人能化。”千程道,“吾试九十七次,皆败。”
瓯冶近前细观,以指叩之,其声清越如磬。“此铁非凡铁,乃星核之粹。君可知,星辰陨落时,其心不冷,故不可用凡火化之。”
“何火可用?”
“心火。”瓯冶自袖中取一玉瓶,倾出数滴清水于砚台,研墨磨之。墨香渐起,竟似梅香混着冰雪之气,弥漫庐中。
千程忽觉胸中炽热,似有火焰自丹田而起,经四肢百骸,终聚于掌心。他下意识握锤,锤落之时,竟有金铁交鸣之声自铁石内部发出,如龙吟九天。
瓯冶以毛笔蘸墨,在铁石上轻轻一点。
奇事发生。墨迹触及铁石,竟不散不浸,反如活物般游走,在铁石表面绘出山川脉络、星辰轨迹。铁石在墨迹引导下,渐渐泛起暗红光泽,如沉睡火山将醒。
“此墨非凡墨。”瓯冶道,“乃取文天祥狱中血书之灰,和以崖山海水,再融陆秀夫负帝投海时怀中玉玺之屑,捶打而成。其名‘正气’,可引正气之火,焚世间至坚之物。”
千程恍然,再落锤时,已不复先前刚猛,而是如抚琴鼓瑟,每一锤皆合天地韵律。铁石在锤下渐渐软化,伸展,成形。
至天明时分,剑胚已成。
剑长三尺三寸,宽二指,无华饰。然在晨光中观之,剑身隐现星河纹路,细看之下,那纹路竟是由亿万细微铭文组成,字字不同,句句珠玑。
“尚缺最后一步。”瓯冶道。
千程会意,割腕沥血。热血触及剑身,非但没有蒸腾,反如溪流入海,被剑身尽数吸纳。剑成刹那,庐中光芒大盛,似有龙吟凤哕之声自剑内传出,久久不息。
瓯冶取剑细观,叹道:“好一柄‘铁石志’!此剑有三不:正气不销,志气不折,骨气不弯。可传世矣。”
“先生欲取此剑?”千程问。
瓯冶摇头,自怀中取出一锦匣,开之,内有一方残缺古墨,其色玄黑,却隐隐透出玉色光泽。“老朽所求,乃请君以此剑,断此墨。”
千程愕然。墨岂能用剑断之?然见瓯冶神色郑重,不似戏言,遂双手捧剑,凝神静气,朝古墨轻轻一划。
剑过墨不断。
不,非但不断,墨身反而光华流转,如获新生。更奇者,剑身星河纹路,竟有一缕流转至墨上,在墨面形成淡淡银纹,如月照雪原。
“此墨名‘冰雪襟’,乃吾瓯氏先祖瓯冶子所创。”瓯冶缓缓道,“昔年文天祥就义前,先祖曾以家传‘雪魄墨’求一字。文丞相提笔,却久久不落,终叹道:‘吾血已尽,无墨可书。’掷笔而亡。”
瓯冶轻抚墨身,继续道:“先祖大恸,收文丞相刑场之血,和入墨中,又取丞相就义时所立土地之土,炼三年成此墨。然墨成之后,无人能用——但凡心怀杂念者,以此墨书字,纸必自焚;心术不正者,墨不出彩。”
“此墨与先生所制‘正气墨’...”
“同源而异流。”瓯冶道,“正气墨引正气之火,冰雪墨存至洁之魂。然二者皆未圆满,缺一物。”
“何物?”
“铁石之志,冰雪之怀,合二为一。”瓯冶直视千程,“老朽寻访三十七年,方遇君。君之志如铁石,锻而不销;吾之怀若冰雪,染而不黑。今日剑墨相试,已成大道。”
言毕,瓯冶将冰雪墨郑重置于剑旁,但见墨剑之间,竟有气息流转,如阴阳相济,生生不息。
八月,方国珍部将破龙泉县,闻不销村有宝剑,率兵来取。
兵至村口,见千程独坐村前老槐下,膝横长剑,身旁一炉,炉火正红。
“献剑,免死。”部将骑于马上,长枪指向千程。
千程不答,取冰雪墨于手,以指为笔,以地为纸,书八字:“铁石志气,不可销也。”
部将大怒,策马挺枪来刺。枪至半途,忽见千程手中墨锭光华大放,那地上的八字竟凌空飞起,化作八道黑气,缠绕枪身。铁枪遇气,如雪遇沸汤,寸寸消解。
众兵大骇,不敢近前。
部将羞怒,命放箭。箭如飞蝗,千程不避不闪,只将长剑竖起,剑身星河纹路流转,所有箭矢在剑前三尺尽数落地,无一能及。
是夜,部将围而不攻。千程知村人已从后山秘道撤离,心下稍安。子时,瓯冶忽至,白衣飘飘,不染尘埃。
“先生为何去而复返?”
“大道未成,岂能独去?”瓯冶笑道,自怀中取出一卷古籍,“此乃吾瓯氏《墨魂诀》,今夜传于君。”
“吾乃铁匠,岂能习墨法?”
“铁者,刚也;墨者,柔也。刚不可久,柔不可守。唯刚柔并济,方成大道。”瓯冶展开古卷,其上空无一字。“此卷需以铁石志剑为笔,冰雪襟墨为墨,方显真容。”
千程会意,凝神静气,以剑蘸墨,凌空书字。剑过处,空中留下淡淡墨迹,竟不消散。墨迹交织,渐成文章,字字珠玑,句句玄奥,乃是一篇《刚柔并济诀》。
正观间,忽闻喊杀震天。方国珍亲率大军至,火把如龙,映红半边天。
瓯冶叹道:“劫数至矣。”取剑墨在手,对千程道:“君可信老朽?”
“信。”
“好。”瓯冶忽将冰雪墨拍入自己胸口,墨锭入体,竟不伤口,反如冰雪消融,渗入体内。霎时,瓯冶周身光华大放,白发转黑,容颜返少,化作一俊朗青年模样。
“此墨存吾瓯氏十一代制墨师魂魄,今夜尽归吾身。”瓯冶之声亦变,如金玉交鸣,“然魂魄易聚难散,半时辰后,吾将神魂俱灭。这半时辰,足够送君出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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