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0章 老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第1/2页)
韩景尧说“知无不言”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一位在师德表彰大会上发言的模范教授。
陆时衍挂了电话,在会客室里又坐了十分钟。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像是怕谁从屏幕里爬出来似的。窗外的云层越压越低,把整座城市的光线都调暗了两个色号,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破了洞的鼓。
他最终还是拿起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韩景尧约我明天下午三点去他家喝茶。他说好久不见,想和我叙叙旧。”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苏砚的回复就到了:“去。带上这个。”
紧接着发来的是一条购物链接——某电商平台的一款便携式录音笔,商品描述里写着“超长续航、智能降噪、一键录音”。
陆时衍看着那条链接,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位苏总果然是把“有备无患”四个字刻进DNA里的人。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不问我打算怎么和他谈?”
苏砚这次回复慢了,大概过了两分钟才回过来一段话:“你是他的学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和他谈。我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知道过程。但你记住一件事——”
消息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打字的人在斟酌措辞。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老狐狸之所以能活成老狐狸,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吃过的人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别让他把你绕进去。”
陆时衍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玻璃上哈出的一口热气,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过。
他回复:“放心,我这人胃口不好,吃不进去。”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陆时衍的车停在城西一个老牌别墅区的入口处。这片小区建于九十年代末,当年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已经斑驳,花园里的铁艺栏杆也锈出了褐色的泪痕,但那股子老派的贵气还在——像一件穿了二十年的羊绒大衣,虽然起了球,但料子和剪裁骗不了人。
韩景尧的独栋别墅在小区的尽头,门前种了两棵银杏树,扇形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金边。陆时衍按了门铃,等了大约十五秒,门开了。
开门的是韩景尧本人。六十二岁的男人,保养得宜,头发虽已花白但浓密有型,戴一副金丝边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居家的棉质拖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资本和法律的双重灰色地带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手,更像是一位刚写完书稿、正准备享受退休生活的大学者。
“时衍,进来进来,外面热。”韩景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传递出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切,“我让你师母准备了点普洱,你上次来喝过一次,说喜欢,我就让阿姨特地留了一饼。”
陆时衍换了鞋,跟着韩景尧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客厅的装修风格和主人给人的第一印象高度统一——中式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管子》。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法学教授该有的格调,不多不少,刚刚好。
但陆时衍注意到一个细节: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同一个牌子,而且烟灰的长度差不多,说明这三支烟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连续抽完的。
韩景尧不抽烟。至少在陆时衍认识他的这十几年里,从来没有见他抽过。
“老师最近压力大?”陆时衍在沙发上坐下,目光从烟灰缸上自然地掠过,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韩景尧倒茶的手顿了一瞬,茶壶嘴里流出的水柱晃了一下,洒了两滴在茶盘上。他放下茶壶,拿起茶巾擦了擦手,笑着摇了摇头:“年纪大了,睡眠不太好。你师母说我是退休综合征,忙了一辈子,闲下来反而不适应。”
“老师去年就从律所退下来了,按理说该适应了。”陆时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普洱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陈香,“还是说,有些事退下来了也放不下?”
韩景尧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急着喝,而是用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茶盖和杯沿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脆,每一声都像是一个人在字斟句酌地掂量着什么。
“时衍,你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案子——”他终于开口了,语调依旧是那种长者式的从容,“苏氏精密仪器。这个名字,说实话,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过了。”
“但老师应该记得很清楚。”陆时衍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介**恭和进攻之间的姿态,“毕竟那是您从律所转到资本机构之后经手的第一个大项目。”
韩景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慢慢地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陆时衍很熟悉——韩景尧在课堂上被学生问到尖锐问题时,就会用擦眼镜这个动作来争取思考时间。
“二十二年了。”韩景尧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着陆时衍,眼神里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时衍,你查这个案子,是为了那个女孩?”
“她叫苏砚。砚科技的创始人,目前估值过千亿,三十一岁,九岁丧父。”陆时衍把每一个信息都报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述,“她父亲叫苏鸿儒,1996年和你合过影,照片背面写着‘导师与苏鸿儒合影,留存’。四年后,苏氏精密仪器破产,苏鸿儒跳楼自杀。”
客厅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韩景尧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放也不是,喝也不是。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不是那种被质问之后的尴尬沉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在做某种重要抉择的沉默。
“那张照片,是我让人送过去的。”他说。
这次轮到陆时衍愣住了。
韩景尧把茶杯放回茶盘,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牛皮材质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来被翻阅过无数次。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抽出另外两张照片,放在陆时衍面前。
第一张照片和送给苏砚的那张是同一个场景,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侧面拍的,画面里除了苏鸿儒和韩景尧之外,还有第三个人。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眼神精明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这个人,你认识吧?”韩景尧指了指那个男人。
“裴元晟。”陆时衍当然认识。元晟资本的实控人,也是韩景尧多年的老搭档。
“第二张呢?”韩景尧问。
第二张照片的场景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饭局,圆桌上摆满了菜,七八个男人围坐在一起,有人举杯有人大笑。照片的角落里,韩景尧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而坐在主位上的人,正是裴元晟——年轻时的裴元晟,意气风发,笑容张扬,一只手指着镜头,像是在对拍照的人说什么。
“这张照片拍在1999年11月。”韩景尧坐回沙发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时候苏氏精密仪器的破产程序已经启动了。这顿饭是裴元晟组的局,他把所有参与这个项目的人都叫来了,说是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那天晚上我喝了三杯白酒,回去之后吐了一整夜。”
“因为你良心不安?”陆时衍的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击一块冰面,试探着下面的裂缝。
“良心?”韩景尧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陆时衍后背一凉——不是因为阴险,恰恰相反,那个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太复杂了,有自嘲,有苦涩,有一点点愧疚,但更多的是一个老人在回顾自己人生重大拐点时才会流露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时衍,你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你在法庭上见过几个靠良心赢的案子?”
“不多。”陆时衍诚实回答,“但每一个让我晚上能睡着的案子,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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