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9章 人心是世上最贵的藏品 (第1/2页)
苏砚把最后一份股权质押文件签完,钢笔帽拧上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脆,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二百七十度的落地玻璃幕墙外,霓虹流淌成河,车流编织成网,整座城市在夜色中燃烧着几千亿度的欲望和野心。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三十一岁的年纪,掌管着估值破千亿的砚科技,被业界称为“AI铁娘子”。
这个称号她不喜欢。铁,冷冰冰的,像是形容一件工具。但她也没反驳过,因为在这个圈子里,被人当成工具,比被人当成猎物要安全得多。
会议室的感应门滑开,助理小何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把杯子放在她手边,又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总,今天下午有人放在前台的,没有署名,安保扫描过了没有危险品。”
苏砚接过信封,入手很薄,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她撕开封口,抽出来的却不是纸,而是一张照片——老照片,相纸已经泛黄卷边,画面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宽肩西装,站在一栋挂着“苏氏精密仪器”招牌的厂房前,笑得一脸意气风发。
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住,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相纸里。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钢笔手写,墨迹陈旧但字迹清晰:“1996年3月,苏鸿儒与导师合影。留存。”
苏鸿儒是她父亲。1996年3月,距离苏氏精密仪器申请破产保护还有整整四年,距离她父亲从公司顶楼一跃而下,还有四年零七个月。
这张照片她从未见过。父亲去世后,家里的相册、文件、所有可能承载记忆的东西都被母亲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母亲说,忘了那个人,就当这辈子没认识过他。那年苏砚九岁,站在院子里看着焚烧的铁盆冒出滚滚黑烟,把秋天的天空熏出一个黑洞。她没哭,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迟早要把这些灰一片一片捡回来。
二十二年后,有人替她捡回来了一片。
“小何,查监控。”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要知道这个信封是谁放的。另外,帮我约陆时衍律师,明天上午十点,在他的律所见。”
“陆律师那边需要提前说明议题吗?”
“不用。”苏砚把照片放进西装内袋,那个位置离心脏很近,“他看到我自然会懂。”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砚准时出现在恒信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这家律所占据了市中心一栋甲级写字楼的整整三层,装修风格和他的创始人一样——冷调、克制、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像法条里的但书。会客室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的是“持正守心”四个字,落款是陆时衍自己写的,字迹骨骼清奇,棱角分明。
陆时衍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三十六岁的男人,正是最耐看的年纪,眉眼之间有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锐利,不刺眼,但足够划开任何虚与委蛇的客套。
“苏总大驾光临,应该不是来谈那个专利案的后续吧?那案子我们一审赢了,对方上诉的期限还剩三天,目前来看翻盘概率不高。”他把卷宗放到一边,在她对面坐下,秘书端了两杯美式进来,黑咖啡,不加糖,两人的口味倒是出奇地一致。
苏砚从内袋里抽出那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他看东西的习惯是先看整体再看细节,就像翻阅案卷一样,目光从照片的主体人物扫到背景的厂房招牌,再落到翻过来后背面那行字上。“导师”两个字进入视线的时候,他的眼睑微微跳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苏砚刻意盯着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1996年3月。”苏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地钉进话题的关键节点,“照片上的另一个人,如果我没查错,应该是你的法学导师——韩景尧教授。当年他还没进学术界,在一家资本机构做法务顾问,我父亲的公司是他经手的第一个破产重组项目。”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拿起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在身前,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姿态。
“你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你,韩景尧在带你做学生的时候,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苏鸿儒的人?”
“没有。”回答很干脆。
“你确定?”
“我确定。”陆时衍的目光没有躲闪,“但我在档案室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苏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谈判桌上惯用的小动作,意味着她正在把零散的信息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所以你是知道这件事的。我父亲的公司破产,你导师是操盘手之一。然后你接了原告方的委托来打我的专利侵权案,从头到尾没有跟我提过一个字。”
“苏总,我做的是律师,不是道德审判官。”陆时衍的语气里没有歉意,也没有解释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韩景尧是我的导师,但我不需要对他在二十年前的职业行为负责。况且,我也是在案件进入证据交换阶段之后才陆续发现这些关联的,那时候我已经接了案子,不可能中途退出。”
“所以你就假装不知道,继续在法庭上拆我的逻辑、质疑我的技术、把我往败诉的方向推进?”苏砚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陆律师,你的职业操守确实无可挑剔。”
这句话是刺,精准地扎在陆时衍最在乎的那根神经上。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松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在旧伤疤上按了一下,疼,但说不出口。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父亲的事,我查过案卷。那份破产重组方案从法律程序上看没有任何问题,每一个签字都有公证,每一笔资产处置都有备案。但从商业逻辑上看,那是一次恶意做空——有人提前布局,先用杠杆收购的方式抬高股价,然后释放利空消息让股价暴跌,最后低价收购核心资产。整个过程干净得像手术刀切出来的,法律上找不到任何破绽。”
“所以呢?因为是‘法律上找不到破绽’的犯罪,就可以当它没发生过?”苏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没说它没发生过。”陆时衍转过身来,阳光从他背后打进来,让他的表情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我说的是,用法律手段去追诉这件事,胜算几乎为零。你想翻案,需要三个条件:当年的原始交易记录、关键证人的证词、以及韩景尧本人承认存在恶意串通的证据。这三样东西,你一样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苏砚站起身来,走到会客室角落的保险柜前——那是律所为重要客户准备的临时存放设备。她输入了一串密码,从里面取出一个档案袋,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文件放在桌上。
“我父亲的破产案,我从九岁开始查,查到今天,二十二个年头。”她指着第一份文件,“这是当年苏氏精密仪器的供应商名单,破产前三个月所有供应商同时取消合作,理由是‘行业调整’,但查了工商信息之后会发现,这些供应商在取消合作的前后两周内,都收到了来自同一家资本机构的注资。第二份,这是我父亲公司的专利转让记录,四项核心技术专利在破产清算中以不到市场价值百分之一的价格被一家壳公司收购,半年后这些专利出现在韩景尧当时任职的资本机构的关联企业名下。第三份——”
陆时衍抬手制止了她,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翻看。会客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苏砚看着他,观察他阅读时的每一个细节——眉心的细微收紧、嘴角线条的抿动、翻页时手指力度微小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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