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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2章 绣针下的暗涌

  第0572章 绣针下的暗涌 (第2/2页)
  
  “你会吗?”
  
  “会。”阿贝抬起头来,眼神笃定,“但我有个条件。”
  
  齐啸云微微挑眉:“请讲。”
  
  “绣这块帕子,我要用最好的丝线。不是市面上那种洋染料染的,要用真正的植物染料——苏木染红,靛蓝染青,槐米染黄。”阿贝的语气很认真,“洋染料染出来的丝线头一年好看,第二年就开始褪色。令堂留给你的那块帕子,想必这些年颜色还是鲜亮的吧?那就是植物染的功劳。”
  
  齐啸云看着她,目光中多了一丝意外。他原以为她会漫天要价——以她如今在沪上的名声,完全有这个底气——可她从头到尾没提钱,只在材质上较真。
  
  “可以。”他说,“我派人去苏州找最好的植物染料丝线。”
  
  “不用派人去苏州。”阿贝笑了一下,“我知道城里哪家铺子有真正的植物染丝线。你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材料备齐了再开工。”
  
  “好。”齐啸云点头,“价钱呢?”
  
  阿贝歪着头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大洋?”
  
  “三十。”
  
  齐啸云愣住了。三十大洋,在沪上连一顿像样的西餐都吃不到,更别说请动如今炙手可热的阿贝师傅绣一件定制绣品。
  
  “阿贝师傅,你这是——”
  
  “两个月前,霞飞路上,有个人帮我把被偷的钱袋夺了回来。”阿贝打断了他,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那钱袋里有我攒了小半年的工钱,是我寄回江南给养父抓药的救命钱。那个人帮了我,我没来得及谢他。这三十大洋,是那块帕子的材料钱,绣工的酬劳,那个人已经付过了。”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齐啸云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的眼睛又黑又亮,说这番话的时候没有半点扭捏讨好,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不是没见过报恩的人,但大多要么是虚情假意的客套,要么是别有用心地攀附。可这个阿贝不一样——她是真心觉得自己欠了一份情,必须还,而还完了也就完了,两不相欠。
  
  这种干净,让齐啸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好。”他说,“三十大洋,就这么定了。”
  
  阿贝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低头把图纸小心翼翼地收好,又问道:“齐少爷,这个纹样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比如线脚的走向,或者配色上的禁忌?”
  
  “讲究倒是有。”齐啸云指了指图纸上的梧桐叶,“叶子必须用三股线绞绣,不能多也不能少。树干的绣向要从下往上,意味着家业兴旺。别的就随你的心意了。”
  
  阿贝用心记下,点了点头。她发现齐啸云说这些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她想起田嫂跟她八卦过的事——齐家大少爷幼年丧母,是被祖母一手带大的。那方绣帕,大概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念想。
  
  “我会绣好的。”阿贝忽然说了一句。不是什么客套话,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不必讨论的事实。
  
  齐啸云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我信。”
  
  送走齐啸云后,田嫂从前厅的帘子后面钻出来,两眼放光地拉住阿贝:“齐家大少爷!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阿贝一边收拾柜台一边说。
  
  “那他说什么‘我信’?那语气,那眼神——”田嫂学着齐啸云的样子板起脸,“——我信。哎哟我的天,我在帘子后面听着都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田嫂。”阿贝哭笑不得,“人家是来订绣品的,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我想的是正经事!”田嫂扳着手指头数,“齐家是什么人家?江南丝绸业的龙头!你要是攀上了齐家,这间小绣坊算什么?到时候别说荣太太的牡丹,就是沪上督军的帅旗都得来找你绣!”
  
  阿贝摇了摇头,把图纸夹进自己的工作簿里,用一块粗布包好:“我不攀谁,我就绣我的花。绣好了,人家自然再来。绣不好,攀上了也没用。”
  
  田嫂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这丫头,手艺是真好,脾气也是真倔。来沪上三个月了,多少人想请她吃饭、想跟她套近乎,她一概婉拒,每天除了绣坊就是后院那间巴掌大的屋子,偶尔去城隍庙的药材铺给养父寄钱寄药,生活简单得像一碗白水。
  
  但田嫂不知道的是,阿贝的白水生活底下,藏着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
  
  那天晚上,阿贝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歇下。她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
  
  玉是上好的和田玉,通体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的断口整齐而古老,像是被人刻意掰开的,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阿贝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半个字——她认不出那是什么字,只觉得笔画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篆体。
  
  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佩就塞在她的襁褓里。
  
  阿贝握着玉佩,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了今天齐啸云看她的眼神——那种像是在对比什么、确认什么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隐约觉得不安,又让她隐隐觉得,自己来沪上要寻找的答案,或许跟这个人有关。
  
  但也只是或许。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下面,吹灭了灯。
  
  窗外,法租界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远处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声。沪上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但阿贝已经学会了在喧嚣中入睡。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两棵并肩生长的梧桐树,枝叶交错,根系相连。
  
  那是齐啸云要她绣的图案。
  
  也是她自己一直想弄明白的——关于她从哪里来,关于她到底是谁,关于那半块玉佩的另一半,究竟在什么人手里。
  
  夜色渐深,绣坊后院的井边,那只瘸腿的流浪猫蜷在墙角睡着了。春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隐隐的花香。
  
  阿贝翻了个身,沉沉睡去。梦里,有人把半块玉佩递到她手里,说——
  
  “你把它拼上,就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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