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船橹摇开旧年雾 (第2/2页)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家的故事。但他攥着的拳头骨节发白。
“我抱起来一看,胸口塞着这半块玉。我当时就知道,这不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孩子哪会有这种东西,丢就丢了,连件棉袄都不会多裹一件。”他顿了顿,“你娘说,这孩子肯定是大户人家遭了难才丢的。我们要是送回去,说不定人家不认,反倒害了你。留在身边,好歹能给-口饭吃。”
“我们给你取名阿贝,”周婶接过话,声音轻得发颤,“宝贝的贝。你是我们的宝贝,亲生的那种。”
阿贝的眼泪又落下来了。
“我没有怪你们。”她走过去,在莫老憨面前蹲下来,两只手握住他攥紧的拳头,“爹,我从没有怪过你们。你们养了我,给了我吃穿,教我做人,送我上学堂。我能长到今天,全是你们的功劳。”
莫老憨的手松开了,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飞走了。
“那你找到亲娘了?”他问。
“找到了。”阿贝说,“还有……还有一个妹妹。”
“妹妹?”
“是双胞胎。”阿贝看着他的眼睛,“我娘当初生的是两个。一个被乳娘抱走了——就是我。一个留在我娘身边长大。她叫莹莹。”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赵坤怎么陷害她亲爹莫隆,怎么逼乳娘抱走一个孩子,乳娘怎么把她丢在码头后逃回沪上谎称夭折。说她在沪上怎么遇见莹莹,怎么对上玉佩,怎么找到当年的管家,怎么查出真相。
莫老憨和周婶听得愣愣的。这些事——阴谋、陷害、家族恩怨——对他们来说太远了,远得像戏台上演的戏文。可戏文里的事偏偏就发生在他们养了十七年的女儿身上。
“所以你亲爹还活着。”莫老憨抓住了一个重点。
“活着。被旧部救出来,一直隐居在一个偏僻地方。”阿贝说,“我还没有见到他,但管家说他一直在找我和莹莹。”
莫老憨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下去,“你亲爹还活着,你就还有真正的家。”
“爹。”阿贝握紧他的手,“你就是我真正的家。不管我亲爹是谁,不管我姓什么——我永远是你们的阿贝,我永远管你叫爹,管她叫娘。”
周婶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起来。莫老憨的眼眶红透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罐糟鱼,粗声粗气地转移话题,“说了半天,你还没尝尝你娘的手艺。这糟鱼坏了没有?我闻闻——还行,还是那个味儿。”
阿贝破涕为笑。
这天晚上,阿贝让爹娘住在绣坊最好的客房里。周婶嫌床太软睡不着,阿贝就抱了一床薄被子铺在地上,陪他们打地铺,像小时候夏天在院子里乘凉那样。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莫老憨鼾声如雷,周婶时不时翻个身嘟囔两句梦话。阿贝躺在他们中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的影子。
她想,这就是家。
不是高门大院,不是丫鬟仆从,不是锦衣玉食。是这罐糟鱼,是这双歪花布鞋,是这铺在地上的薄被子,是这打了十七年的鼾声。
第二天一早,阿贝带爹娘逛镇上的集市。莫老憨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卖渔网的摊子就走不动路,蹲下来摸了又摸,跟摊主讨论哪种网眼结实、哪种线绳耐泡。周婶看到卖绣线的铺子也移不开眼,说这些丝线比她在乡下见的漂亮太多,颜色鲜灵得像刚从花心里抽出来的。
阿贝给他们一人买了一样东西——给爹买了个新的铜烟锅,给娘扯了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莫老憨嘴上说“花这个钱干啥”,手却翻来覆去地摸着烟锅舍不得撒。周婶把布贴在脸上试了又试,说这颜色真好,跟春天新发的荷叶一样。
下午,阿贝带他们回了绣坊。她把门关好,拿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工钱。”她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里面是大大小小的银元和几张钞票,“加上上次大赛的奖金,够还黄老虎的债了。”
莫老憨看着那些钱,愣住了。
“你——”
“你跟黄老虎借的债,是为了给我凑盘缠,对不对?”阿贝说,“我知道。你怕我一个人在沪上过不下去,把钱都塞在我包袱里了。你自己回去还挨了黄老虎的人一顿打,我都知道。”
莫老憨的脸涨红了:“你咋知道的?”
“码头上王叔给我写过信。”阿贝把包袱推到他面前,“爹,这钱你拿回去,把债还了。剩下的把船修一修,再买张新网。别再借高利贷了,利息滚起来没完没了。”
莫老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阿贝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亲娘那边更需要钱,我在沪上也不容易。爹,你放心。亲娘那边我会想办法的,我在这绣坊有工钱,我还有刺绣可以卖。你不用担心我。”她认真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把我养到十七岁,现在轮到我来养你了。”
莫老憨看着桌上那堆钱,又看看阿贝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弯腰去翻自己的行李——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鱼篓改的包袱皮——从最底下抽出一个油纸包。
“这是你出生时戴在身上的,”他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那半块玉佩旁边还放着一样东西——一条褪了色的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银铃铛,“除了玉佩,你身上还挂着这个。铃铛太小,不值钱,可我们一直没舍得扔。”
阿贝接过那条红绳。银铃铛很小很小,小得能搁在指尖上。她轻轻摇了摇,十七年过去了,铃铛居然还能发出声音——细细的、清越的一声脆响,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那头传过来的。
“你亲娘挂上去的。”周婶轻声说,“她一定很疼你。”
阿贝把红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铃铛在她掌心里轻轻响着,像是某种跨越了十七年的应答。
院子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小翠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阿贝姐!有、有人来了——沪上来的,说是你妹妹!”
阿贝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回应,院子里已经走进来一个人。
来的是莹莹。她今天没穿沪上时兴的洋装,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袍,头发也没烫,只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身边没带随从,只她一个人。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石榴树和晾着的绣布,与阿贝对上。
两人都没说话。
莫老憨和周婶从花厅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和阿贝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周婶倒吸了一口凉气,莫老憨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挡在了阿贝身前——像十七年前在码头把她从渔网堆里抱起来护住那样,本能地、不假思索地护着。
莹莹看见了这个动作。她眼圈一红,声音却稳住了:“你们就是养育姐姐的阿爹阿娘?我替莫家来谢谢你们。”
她说着,郑重地、端端正正地,给莫老憨夫妇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