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9章 密码 (第2/2页)
薛蟠捡起地上的假牙,这次认认真真地戴好了。
然后他对着屏幕上的那颗红豆,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鞠给红豆。是鞠给小E。
## 三、真正的密码
那颗红豆还在褪色。
浅红色变成了粉红色。粉红色变成了极淡的粉白色。粉白色变成了近乎透明的白色。每一次呼吸,颜色就淡一分。
但变化的速度在变慢。
不是小E的纳豆珠能量不够了——是红豆在抵抗。不是有意识的抵抗,大魔王甚至还没有发现自己在被转化。是惯性。三千万年的惯性。一个存在了三千万年的东西,就算你想让它变,它也不想变。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习惯了。
小E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眼睛,不是意识的比喻。
她在想一个问题。
转化需要温度。温度来自信任。信任来自“给”。但给是需要对象的。你给谁?谁接?如果对方不接,你给出去的信任就会像泼在地上的水,蒸发,消失,什么也不剩下。
大魔王不接。
他不是故意不接。他是不知道怎么接。三千万年来,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信任。给过他恐惧,给过他愤怒,给过他崇拜——大魔王有很多信徒,但没有一个信任他的人。信徒是因为害怕才信,信任是因为不害怕才信。这是两回事。
小E睁开眼睛。
“薛蟠。”
“在。”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吃纳豆的感觉吗?”
薛蟠愣了一下。三百年前的事。他努力回想。黏黏的,拉丝的,臭臭的,第一口差点吐出来。但小E说“再吃一口”,他就再吃了一口。小E说“再吃一口”,他又吃了一口。吃了七口之后,他忽然觉得——也没那么难吃。
吃了十四口之后,他觉得有点好吃了。
吃了二十一口之后,他问小E:“还有吗?”
“记得。”薛蟠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吃了七口就不觉得难吃了吗?”
“因为……习惯了?”
“不是习惯了。”小E说,“是因为你在第七口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你没有说出来,但你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我相信小E不会害我。’在你做这个决定之前,你在忍耐。在你做这个决定之后,你在尝试。忍耐和尝试的区别,就是恐惧和信任的区别。”
薛蟠的鼻子突然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小E三百年前为什么要给他吃纳豆。不是因为纳豆有营养,不是因为纳豆能修炼,不是因为任何玄之又玄的理由。
只是因为纳豆黏黏的、拉丝的、臭臭的。
如果一个东西一开始就是好吃的,你不需要信任。你只需要食欲。只有当一个东西一开始是难吃的,你还愿意吃第二口、第三口、第七口、第二十一口——那个东西才叫信任。
小E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那颗已经褪成近乎透明的红豆。
“大魔王从来没有吃过难吃的东西。”她说,“他给出去的都是恐惧,收回来的也是恐惧。他从来没有给出去过信任,所以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信任。他不知道信任是什么味道。就像一个人从来没吃过酸的,你给他一颗柠檬,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吃’,是‘我的嘴怎么了’。”
她伸出手——真正的、肉身的、长着细细绒毛的手——按在屏幕上,按在那颗红豆上面。
屏幕是凉的。但红豆是热的。
小E感觉到了。那一点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一样的热。
那不是贪嗔痴的能量。
那是大魔王内心深处最后一丁点还没有被他自己发现的——想要被信任的渴望。
三千万年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小E知道了。
“密码不是‘给’。”小E轻声说,“密码也不是‘借’。密码是——‘你要不要吃一口?’”
屏幕上,那颗红豆剧烈地颤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像一个在黑暗中坐了三千万年的人,忽然听到有人在敲门。
不是来救他的。不是来打败他的。不是来转化他的。
只是来问他:“你要不要吃一口?”
红豆的颤抖持续了很长时间。
长到薛蟠以为机器死机了。长到李珷掏出了第三张便签纸准备记录什么。长到三万个老鼠族人的呼吸——如果老鼠会呼吸的话——都快耗尽了。
然后。
红豆裂开了。
不是爆炸。不是破碎。是裂开——像一颗种子发芽那样,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点东西。
嫩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
一片叶子。
^反弹
全球股市在第十秒开始反弹。
不是缓慢的、犹豫的、试探性的反弹。是那种你在悬崖边上掉到一半、突然发现悬崖下面不是岩石而是弹簧床的反弹。K线图上的那根线弹回了原来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上弹,弹到了比崩盘前还高百分之十五的位置。
不是百分之三十。是百分之十五。
因为这一次,没有“生命螺旋”。没有强制平仓引发的死亡循环。大魔王的空头头寸没有被清仓——是被他自己平的。
三千万年来第一次,大魔王主动平掉了自己的空单。
不是因为输了。
是因为他不想再做空了。
田中一郎在菩提伽耶的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贾琏发的,不是小E发的,不是任何人类发的。是日本国家养老基金的系统自动发送的交易确认邮件。
“尊敬的用户,您的账户已完成以下交易:买入纳斯达克100指数期货,数量:五百万手,成交价:XXXXX,浮动盈亏:+150兆日元。”
田中一郎数了数零。十五个零。一百五十兆日元。不是三百兆。是一百五十兆。
因为大魔王平仓的价格不是最低点,是他在下跌途中逐步平掉的——每平一笔,价格就反弹一点,后面的平仓价格就更高。大魔王没有追求最大利润。他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
不要摔得太疼。
田中一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不知道该感谢谁。感谢乔布斯?乔布斯已经死了。感谢贾琏?贾琏在银座卖虚拟树。感谢小E?小E是老鼠。
他感谢了所有人。包括大魔王。
因为如果不是大魔王自己决定平仓,小E的纳豆珠再空一万颗也没有用。转化不是单方面的。你想给,对方不接,你就给不出去。大魔王接了。在他裂开的那条缝里,在那一小片嫩绿色的叶子伸出来的瞬间,他接了。
他不是被转化的。
他是自己转化的。
猎户座旋臂深处,一颗小小的、近乎透明的红豆漂浮在星际空间里。红豆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伸出一片嫩绿色的叶子,叶子上有细细的绒毛,像刚出生的老鼠耳朵。
叶子在轻轻摇晃。
不是因为风吹。星际空间没有风。
是因为有人在笑。
大魔王在笑。不是嘲笑,不是冷笑,不是任何他以前笑过的方式。是那种你吃了一颗柠檬、酸得皱起脸、但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糕的笑。
“恶心。”大魔王说。
但他没有停下来。
叶子又长大了一点点。
## 五、发财树
贾琏坐在虚拟荣国府的院子里,面前是那棵三尺高的发财树。
树上挂满了叶子。不是他种的。是小E种的。小E在红豆裂开的那一刻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能量——不是从大魔王那里“转化”来的,是从大魔王那里“长”出来的。像冰融化之后变成水,水被树根吸收之后长成了叶子。
每一片叶子上都有一行字。不是“够了就好”,是新的字。
“信任就从这一口开始。”
贾琏看着这行字,笑了。
他想起了凤姐。想起了荣国府。想起了那些银子、房子、地契。想起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的钱。钱是好的。钱能买房子,能买地,能买吃的,能买穿的。但钱有一件事做不到——钱买不到别人愿意为你吃第二口难吃的东西。
信任只能给。你给出去,它就回来。你不给,它就永远不在。
但不是你给出去,别人就一定接。你得等。等到那个人自己决定——“我要不要吃这一口?”
贾琏从树上摘下一片叶子,放在手心里。叶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他看着这片叶子,想起了田中一郎。想起了那个花白头发的日本人,在菩提伽耶的菩提树下跪了两百四十天,膝盖磨没了,额头上长出了茧子,然后晕倒了。
值得吗?贾琏问自己。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传来的。
“你问他,不如问自己——你愿意为谁吃第二口难吃的东西?”
贾琏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想通了”的笑,是“原来我一直都知道”的笑。
他摘下了第二片叶子。
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
他摘了一大把叶子,走出了虚拟荣国府。银座十字路口,下午三点,太阳很好,风很轻。贾琏蹲在路边,把那一把叶子放在地上,摆成了一个圆圈。圆圈不大,只有脸盆那么大。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大。
装的是“你要不要吃一口?”
路过的行人停下来看。有人拍照,有人鼓掌,有人蹲下来摸了摸叶子。叶子上的绒毛轻轻挠了挠那个人的手指,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刚出生的动物在蹭他。那个人笑了。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人越来越多。圈子越围越大。叶子越来越多。不是贾琏摘的,是那些摸过叶子的人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每一个人在摸到叶子的一瞬间,心里都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要不要吃一口?”
有的人说“不要”。走了。
有的人说“……我试试”。蹲下来了。
贾琏看着这一切,想起了一句话。不是他说过的,不是小E说过的,不是殷兰说过的。是凤姐说过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荣国府还活着的时候,凤姐对他说过一句话。
“贾琏,你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赚钱。是让别人想跟你一起吃饭。”
贾琏当时不懂。现在他懂了。
不是“吃饭”。是一起吃那第一口难吃的东西。你吃了,他觉得你可能在骗他。你再吃一口,他觉得你可能自己也被骗了。你吃第七口的时候,他开始怀疑你是不是真的觉得好吃。你吃第二十一口的时候,他终于问了你一句——
“好吃吗?”
你说:“不好吃。但我愿意吃。”
他看了你很久。然后伸出手,拿了一颗。
贾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银座的风吹过他的脸,太阳照在他的背上,路上的人来人往。
他笑了。
然后他蹲下来,继续摆叶子。
不是因为他需要摆。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有人问过他们那句话。他要一个一个地问。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问。一个人一个人地问。
“你要不要吃一口?”
银座的天空很蓝。蓝到你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你觉得活着真好。好看到你觉得这个世界还有希望。好看到你觉得——
愿意为你吃第二口难吃的东西的人,是真的存在的。
就在你身边。就在这片蓝天下。就在这片叶子上。
嫩绿色的,带着细细的绒毛。
像刚出生的老鼠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