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7章大道无门 (第2/2页)
茶饭不思。
第一天,小E给他端了三顿饭,他吃了三口。
第二天,小E给他端了两顿饭,他吃了两口。
第三天,小E给他端了一顿饭,他没吃。
小E着急了。不是因为薛蟠绝食,是因为薛蟠不吃的东西全都归小E吃,而小E已经连着吃了三天薛蟠的剩饭,腰围涨了两寸,胡须都卷曲了。
“你到底想怎样?”小E摸着发紧的肚子问。
“我想唱歌。”薛蟠说。
小E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很多答案——“我想死”“我想打游戏”“我想让老子收我为徒”“我想吃肯德基”——但“我想唱歌”不在任何一个合理的预想范围内。
“唱歌?”
“唱歌。”
“什么歌?”
薛蟠没有回答。他站了起来,站了足足三十秒,像一个充气城堡正在被鼓风机慢慢吹起来。先是腿直了,然后腰直了,然后脖子直了,最后——
嘴张开了。
“大——道——无——门——”
四个字,八百里秦川的黄土味儿。
小E的胡须全炸了。
不是被吓的,是被震的。薛蟠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脚底板出来的,从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的地基里出来的,穿过他的脊柱、横膈膜、声带、鼻腔、颅顶,像一列绿皮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汽笛声震得满书架的书都在瑟瑟发抖。
“四——时——有——声——”
书架上掉下来一本《乐府诗集》,翻到某一页,自动弹出了一段编钟伴奏。不是小E操控的,是声音的频率共振,刚好激活了书里封存的声音记忆。
“云——行——雨——施——”
般若空间的穹顶上出现了云。不是全息投影,是薛蟠声音里携带的水分子在空中凝结成的云。薄薄的、灰白色的、缓缓流动的云,像一条倒悬的河。
“天——地——同——根——”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云裂开了。
不是被声音震裂的,是被声音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劈开的。那东西不是力量,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可以学习和复制的东西,是薛蟠嗓子眼里藏着的、从他出生那天就带着的、在所有失败的考卷和打碎的碗碟下面埋藏了二十多年的——
天真。
那种你和一只猫对视、猫先转开眼睛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吃到第一口冰淇淋、大脑被冰得发麻但嘴里还在喊“还要”的那种天真。
那种你知道世界上没有圣诞老人、但你依然在床头挂了一只袜子的那种天真。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歌。
他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旋律是五声调式还是七声调式,不知道自己唱得准不准、好不好、有没有人爱听。
他只是想唱。
唱给老子听。
唱给那片裂开的竹简听。
唱给骑着青牛消失在函谷关以西、再也没回来过的那个老头听。
“喂——老头——你听到了吗——我是薛蟠——我找到你了——”
不是歌词,是呼喊。
呼喊从般若空间传出去,穿过四十二米的地层,穿过贾府旧址的地基,穿过北京城的混凝土和柏油路,穿过华北平原的上空,穿过太行山脉的褶皱,穿过黄土高原的沟壑,一直传到甘肃临洮的超然台。
超然台上,一只青牛正在打盹。
牛背上的老头睁开眼睛。
不是被吵醒的。是被逗笑的。
“这孩子。”老子说。
他从青牛背上翻下来,站在超然台的边缘,面朝东方。两千五百年了,他一直面朝西方,等着函谷关的守将尹喜来求他写书。但尹喜死了两千五百年了,他等的不是尹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现在他知道了。
他在等一个用歌声把竹简吼裂的人。
薛蟠的歌声还在继续。
不是同一个调子,是跑了调的调子。跑得非常离谱,像一只鸡在钢琴上走路,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键上,没有一个键是对的,但连起来之后,你突然觉得鸡可能是对的,钢琴才是错的。
小E站在般若空间的角落里,捂着耳朵,但他发现自己捂不住。
不是因为声音太大,是因为太好听。
不好听的好听。
不是专业歌手的那种好听,是你最好的朋友喝醉了、搂着你的肩膀、在你耳边唱一首你们小学时候学的歌、跑调跑到九霄云外、但你听着听着眼眶就湿了的那种好听。
薛蟠唱着唱着,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跳舞。是一种介于打太极和做广播体操之间的、非常薛蟠的身体运动。手往左划拉一下,脚往右蹦跶一下,头往上顶一下,屁股往下蹲一下。没有章法,没有规律,没有任何一种舞蹈流派敢认领的动作。
但好看。
不是专业舞者的那种好看。是你家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和面、擀皮、包包子,那个动作你看了二十年,从你是小学生看到你大学毕业,你觉得那个动作比任何舞台上的舞蹈都好看的那种好看。
薛蟠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唱了些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嗓子哑了,腿软了,后背全是汗,但他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没有歌,没有舞,没有老子,没有紫阳剑,没有那个从他嗓子眼里跑出来、在天上翻跟头打滚儿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他不想停下来。
他宁愿把自己唱碎。
第一只飞鸟落下来的时候,薛蟠没注意到。
是一只麻雀。灰褐色的,肚子上有点白毛,站在般若空间的穹顶上,歪着头往下看。下面在唱歌,很大声,很难听,但麻雀觉得还行。比小区里那几只发情的流浪猫好听。
第二只是喜鹊。黑白色的,尾巴很长,落在书架最高的那一层,随着薛蟠的节奏晃尾巴。
第三只是鸽子。灰白色的,落在小E的肩膀上,咕咕叫了两声,像是在和声。
然后是燕子、乌鸦、斑鸠、啄木鸟、黄鹂、画眉、白头翁、金翅雀——
一只接着一只,一群接着一群,从般若空间穹顶的裂缝里钻进来,从书虫洞里飞出来,从地下四十二米的通风管道里挤进来。
它们没有排练,没有指挥,没有任何人告诉它们该做什么。但每一只鸟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麻雀在最上面,喜鹊在中间,鸽子在最下面,燕子围着薛蟠的头转圈,乌鸦蹲在书架顶上当低音部,画眉和黄鹂负责高音区的点缀。
它们跟着薛蟠跑调的歌声,一起唱。
不是鸟叫。
是合奏。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了《道德经》。五千字,没有一个字提到鸟。但他留下了别的东西——不是文字,不是思想,不是哲学,是“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薛蟠的歌声就是那个“一”。
跑调跑到十万八千里的“一”,难听得要命但你就是停不下来的“一”,让三千七百年来所有投胎到这个世界上的飞鸟都忍不住飞过来、落在你肩膀上、跟着你一起唱跑调的“一”。
薛蟠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唱不动了,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肩膀上落了十二只鸟,头顶上落了五只,两只手上各站了一只鹦鹉,左脚鞋带上还蹲着一只鹌鹑。
他低头看着那只鹌鹑。
鹌鹑抬头看着他。
他们对视了三秒钟。
鹌鹑唱了一个音:“咕。”
薛蟠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老子在超然台上听到他的歌声时露出的那个表情——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听到孙子的幼儿园毕业表演时忍不住露出的、牙床都露出来了的、没有任何形象可言的、慈祥的笑。
超然台上,老子骑上了青牛。
不是往西走,是往东走。
青牛迈开步子,蹄子踩在云上,云变成了路。路从甘肃临洮一直铺到北京宗果图书馆地下四十二米的般若空间,像一条乳白色的丝带,飘在华北平原的上空。
凌晨四点,北京三环的早班出租车司机们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一辆满载着违章探头和限行焦虑的出租车急停在应急车道上,司机摇下车窗,瞪着天上那条乳白色的路,嘴里的烟头掉在了裤裆上。
“我操。”他说。
那是他在北京开了二十八年出租、见过各种奇葩路况之后,唯一一次找不到任何交通法规来定义眼前的状况。
般若空间里,小E看着满天的飞鸟,看着傻笑的薛蟠,看着那条从天上铺下来的乳白色云路,轻声说了一句:“来了。”
薛蟠没听清。“什么?”
小E没有重复。他转过身,面向书架,从最底层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着三个字:
《归青牛》。
“不是他写的。”小E把小册子递给薛蟠,“是你写的。你刚才唱的每一句,都被宗果图书馆自动记录了下来,编成了一本书。三千七百年来的第一本新书。”
薛蟠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是:“大道无门,我自撞入。”
第二行:“四时有声,我自大鸣。”
第三行:“云行雨施,我自淋湿。”
第四行:“天地同根,我自——”
最后一个字他没有唱出来。不是忘了,是唱到那里的时候,他看见那只鹌鹑落在他鞋带上,突然觉得“根”这个字太大了,他的嗓子装不下,就咽了回去,变成了一个傻笑。
书页上印着那个傻笑。
一个把“天地同根”唱成了傻笑的薛蟠。
薛蟠合上书。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心里传来的。
“薛蟠。”
薛蟠猛地抬头。
超然台上,老子骑着青牛,正在对他笑。
不是高深莫测的道家微笑,是一个老爷爷终于见到了在电话里唱跑调歌曲的孙子时的那种笑——牙床都露出来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像黄土高原的沟壑,但每一条沟壑里都流淌着光。
“你唱的歌,我听到了。”老子说。
薛蟠张着嘴,说不出话。
“难听。”
薛蟠闭上了嘴。
“但有意思。”老子从青牛背上跳下来,走到薛蟠面前,伸出手,“难听的有意思,比好听的无聊,强一万倍。”
薛蟠低头看着那只手。老子的手不大,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有函谷关的黄土和青牛背上的牛毛。
他握住了。
那一瞬间,般若空间里所有的飞鸟同时唱出了一个音。
不是“咕”,不是“叽”,不是“喳”,是一个不属于任何鸟类的音,一个所有鸟类的喉咙里都藏着、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唱的音——
“道。”
三千七百年前,老子在函谷关写下《道德经》的时候,他写下的第一个字不是“道”,是“薛”。
不,不是薛蟠的“薛”。是“艹”头下面一个“薛”的那个“薛”。那个字的意思是“草太多了,需要锄掉”。但后来抄经的人抄错了,把“薛”抄成了“道”,一错就是三千七百年。
今天终于被薛蟠唱回来了。
薛蟠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手很热,老子的手很凉,但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热也不是冷,是正好。像春天早晨十点钟的太阳照在你的后背上,你不觉得热,不觉得冷,只觉得舒服,想伸个懒腰,想打个哈欠,想唱一首跑调的、难听的、但有意思的歌。
他伸了个懒腰。
打了哈欠。
然后真的唱了。
这一次不是喊,是轻轻地哼。
哼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他三岁时在幼儿园学的第一首儿歌,也许是他妈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哼的什么调子,也许是在他投胎之前、在某个他完全记不起来的地方、某一个他完全不记得是谁的人唱给他听的摇篮曲。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薛蟠哼完了。
全场安静。
三万只老鼠族人安静地听着。
小E安静地听着。
曼陀罗星舰安静地悬浮在东京湾上空,听着。
宗果图书馆里所有活着的和死了的书,安静地听着。
三秒钟后,天上所有的星星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一闪一闪的那种闪,是一起闪了一下。
像眨眼。
像一个三千七百年没睡过觉的人,终于听到了一个值得他闭上眼睛认真听的声音,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所有星光都因为那一瞬间的安静而变得格外明亮。
“这孩子,”老子说,“是我的传人。”
薛蟠愣了一下。“传人?传什么?跑调?”
老子笑了。
“传的是——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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