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3章 《归藏易》 (第2/2页)
“什么事?”
“重新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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琏二爷的用武之地
琏二爷被梅小E从东京湾岸线上拽进地下城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王熙凤扇风的袖子。王熙凤被他拖着,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你以为我是你们贾府的小丫鬟吗?”
“凤姐,别闹了,出大事了。”
“什么事能比我这口气大?我昏过去一个小时,你连个大夫都没给我叫!你就蹲在那儿看老鼠变成人!贾琏,你是不是觉得老鼠比我好看?”
贾琏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他不想回答,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地下城的景象。
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类——不,曾经是老鼠的人类——整齐地坐在大厅里,闭着眼睛,数着呼吸。他们的坐姿一模一样——莲花坐,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和食指轻轻相触。整个大厅安静得像一座寺庙,只有呼吸声在空气中流动,像潮水一样,一进一退,一进一退。
殷兰站在大厅中央,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紫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贾琏先生,”殷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珠子,圆润、清晰、掷地有声,“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贾府的大少爷。王熙凤的丈夫。红楼梦里最没用的男人之一。”
贾琏的脸抽了一下。
“但你不是真的没用,”殷兰继续说,“你有用。只是你的用处一直没有被放在正确的位置上。在红楼梦里,你的用处是偷情——和多姑娘、鲍二媳妇、尤二姐。在梅小E的笔记本里,你的用处是当笑话。但在这里,在东京湾地下三十米的地方,在一个由老鼠变成的人类组成的城市里,你的用处是——”
殷兰停顿了一下。
“老鼠仓。”
贾琏愣住了。
“你要我做老鼠仓?”
“不是人类定义的老鼠仓。人类定义的老鼠仓是偷盗、是内幕交易、是违法。我说的老鼠仓,是真正的老鼠仓——由老鼠建造的、为老鼠服务的、用老鼠的方式运作的资金仓库。在这个仓库里,我们不偷不抢不违法。但我们比偷抢违法更聪明。”
“怎么做?”
殷兰走到贾琏面前,紫色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贾琏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慌——不是害怕,是那种被比自己强的生物注视时才会有的、本能的、发自基因深处的不安。
“贾琏先生,你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你管过地租、房租、利息、当票、借据、契约、合同。你知道钱是怎么来的,也知道钱是怎么没的。你知道怎么用正当的方式赚钱,也知道怎么用不正当的方式赚钱。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正当和不正当之间的那条线,在哪里。”
琏二爷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条线很细,”贾琏说,“细到看不见。”
“但你看得见。”
“我……可能看得见。”
“不是可能。是看得见。你在荣国府管钱的时候,王熙凤负责打人,你负责不打人。她负责杀人,你负责不杀人。她负责做坏事,你负责做——不那么坏的事。你知道那条线在哪里,因为你一辈子都在那条线上走。走了一辈子,没有掉下去。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知道怎么走。”
贾琏沉默了。
王熙凤也沉默了。
整个地下城都沉默了。
三万个银白色头发的人类——三万个曾经是老鼠、现在正在变成真正的人类的生命——同时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贾琏的回答。
“你要我做什么?”贾琏终于开口了。
“做你擅长的事。”殷兰说,“管钱。但不是普通地管。是在人类的金融系统里,建一个老鼠的金融系统。一个平行的、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真实存在的金融系统。在这个系统里,我们不偷不抢不违法。但我们在人类的金融系统里挖洞。挖很多很多洞。每一个洞都是一条通道。每一条通道都通向老鼠仓。每一个老鼠仓里都放着我们的钱。我们的钱在洞里睡觉,在洞里生崽,在洞里长大。人类看不见这些洞。因为他们从来不看脚底下。他们只看K线图。K线图在上面,洞在下面。上面的人永远看不见下面的东西。”
贾琏深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要我帮你在地下建一个金融帝国?”
“不是帝国。帝国是人类的发明。老鼠不建帝国。老鼠建——巢穴。一个温暖的、安全的、有足够多食物的巢穴。不统治谁,不压迫谁,不炫耀谁。只是活着。只是活着的同时,不被吃掉。”
贾琏转过身,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怒气。她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贾琏在看她。她也知道贾琏知道她在看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千年的时光——从红楼梦到东京湾,从大观园到地下城,从清朝到令和。一千年的时光,足够山河改道、沧海桑田、物种灭绝、文明兴衰。但不够改变一件事——
贾琏是个没用的男人。
但有时候,没用的男人,在没用了一千年之后,突然就有了用。
无用之用,是为大用。
“去吧。”王熙凤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贾琏以为自己听错了。
“凤姐——”
“去吧。反正你在上面也没什么用。在下面,至少还有点用。三万个老鼠变成的人等着你救。你救不了她们,你就别回来见我。”
贾琏的眼眶湿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自己这辈子最大的用处——不是偷情,不是管钱,不是在王熙凤的巴掌下苟且偷生。而是在一个老鼠变成人类的文明里,当那个连接地上和地下的、连接人和鼠的、连接偷和不偷的——桥梁。
一座很细很细的、看不见的、走上去会晃的、但不会断的桥。
“我干。”贾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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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贾琏坐在地下城的投资中心里,面前是一排屏幕。屏幕上是东京证券交易所所有的交易数据——实时行情、历史走势、成交量、持仓量、资金流向、龙虎榜、大宗交易、融资融券。
贾琏不会看K线图。他不懂MACD、KDJ、RSI。他不知道什么叫夏普比率、什么叫最大回撤、什么叫beta值。他不懂金融。他不懂投资。他不懂任何和现代金融有关的东西。
但他懂一件事。
钱是怎么被偷走的。
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贾琏见过所有偷钱的方法——家仆偷、丫鬟偷、小厮偷、管家偷、账房先生偷、甚至连王熙凤都偷。他见过从账本上偷——改一个数字,十两银子就没了。他见过从仓库里偷——多报一点损耗,一石米就没了。他见过从人情上偷——说一句“这是给老太太的孝敬”,一百两银子就没了。他见过从法律上偷——写一张假当票,一千两银子就没了。
每一种偷法,都有一个洞。
洞不在账本上。洞不在仓库里。洞不在人情里。洞不在法律里。
洞在人心里。
人类的心里有一个洞。这个洞比东京湾深,不,比马里亚纳海沟还深;比富士山高,比日本海宽。这个洞永远填不满。填进去的钱、权、名、色,都会从这个洞里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而人类的可悲之处在于——他们永远不知道这个洞在哪里。
贾琏知道。
因为在荣国府管了十年的钱,贾琏学会了看人心里的洞。
“殷兰,”贾琏坐在屏幕前,头也不回地说,“把你们所有的钱,分成一千份。”
“然后呢?”
“买一千只股票。不是纳豆公司这种大股票。是那种没人看的、没人理的、没人管的、每天成交量只有几百万日元的小股票。买完之后,不要动。放着。等一个月。”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基金在做空你们的股票。他们盯着你们的仓位。你们的钱在哪儿,他们就做空哪儿。你们的钱太多了,目标太大了,一露头就被打。所以我们要把目标变小。小到看不见。一千只小股票,每只股票里放一千八百万日元。这点钱,在东京证券交易所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
“然后呢?”
“然后等。等人类的基金犯错。”
“他们会犯错吗?”
贾琏笑了。
那是贾琏这辈子最不像贾琏的笑。不是猥琐的笑,不是谄媚的笑,不是偷情得逞后的得意的笑。是一个在黑暗里蹲了一千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时才会有的、复杂的、混合了希望和绝望的笑。
“人类永远会犯错,”贾琏说,“因为他们心里有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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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一千只小股票,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悄上涨了百分之三。
不是暴涨。不是暴跌。是那种没人注意的、像植物生长一样的、缓慢的、稳定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涨。百分之三的年化收益率是百分之三十六。比殷兰之前的百分之十五高了一倍多。比人类的百分之四高了九倍。
人类的基金没有发现这些上涨。因为它们太小了。小到雷达都扫不到。
但殷兰发现了。
因为殷兰的族人们每天在做的,就是数呼吸、看盘、吃纳豆。它们的眼睛永远盯着屏幕,但心永远不动。不动的心,能看到动的眼睛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一只小股票连续三十天,每天上涨千分之一。
千分之一。零点一个百分点。人类的交易员不会在意这点波动。但三十天累积下来,是百分之三。一年十二个月,是百分之三十六。十年,是百分之两千三百。
老鼠的收益,不是从暴涨中来的。是从人类不在意的东西中来的。
是从千分之一中来的。
是从不动的心中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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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投资中心里,贾琏坐在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像一个老农在田里插秧,一下一下,不快不慢,不急不躁。
王熙凤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纳豆汤。汤是热的,冒着白色的蒸汽。蒸汽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屏幕上的数字。
“琏二爷,”王熙凤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柔软的东西,“累不累?”
贾琏没有回头。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在荣国府管钱的时候累。在这里不累。”
“为什么?”
贾琏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那一千只小股票的K线图——一千条几乎水平的线,像一千根针,安静地躺在布上。
“因为在荣国府,钱是偷来的。偷来的钱烫手。在这里,钱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钱不烫手。”
王熙凤沉默了。她把纳豆汤放在贾琏手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琏二爷。”
“嗯?”
“你终于有用了一次。”
门关上了。
贾琏端起纳豆汤,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擦。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滴在键盘上,滴在屏幕上,滴在那一千条几乎水平的K线图上。
K线图没有动。
但他的心动了。
不是因为因欲。
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一个没用的男人,在一个全是老鼠变成的人类的城市里,也可以变得有用。
而有用,比因欲快乐。
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