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7章 困境 (第2/2页)
鼠皇把它们放在地上。
“朕的胃酸,不腐蚀朕的东西。”老鼠说,声音有点哑,毕竟刚才把整只爪子伸进了喉咙里,“三千年的丹药都没化,更何况这两卷书。它们和朕是一家人。”
梅小E弯腰捡起竹简和帛书。书卷入手的分量比想象中轻,轻得不像三千年前的东西,更像昨天刚抄写完的、墨迹还没干透的新书。他打开竹简看了一眼——甲骨文在竹片上静静地排列着,每一个字都在发光,那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而是一种透明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眼睛里那种光。
“我送去宗果图书馆。”小E把竹简和帛书卷好,塞进袍袖里,“贾琏,你跟我一起去。八戒,你留在这里陪鼠皇。明天午时,富士山地下见。”
“俺老猪能不能不陪?”猪八戒看了一眼鼠皇,“他刚才催吐的时候,那个声音——俺老猪以后吃杯面都会有心理阴影。”
“你可以不吃杯面。吃馒头。”
“馒头蘸什么?”
“蘸——”
“蘸你的眼泪。”鼠皇接上了话,声音恢复了“朕”的腔调,但那个“朕”字听起来已经没有之前那种虚张声势的威严了,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像挠痒痒一样的口头禅,“朕三千年没哭过几次,今天把三千年的份额都哭完了。明天面试,朕一滴眼泪都不会掉。”
“面试指南上写了,”梅小E说,“‘适度的情感表达可以增加考官的印象分’。你哭不哭,看情况。不要为了不掉眼泪而不掉眼泪,也不要为了掉眼泪而掉眼泪。”
“那朕到底哭还是不哭?”
“面试官问你问题的时候,你不哭。面试官说起你的过去的时候,你可以哭。面试官说起你的未来的时候,你——”梅小E想了想,“你看着办。”
鼠皇点了点头,郑重其事地从怀里掏出那份已经被胃液泡得皱巴巴的面试指南,在空白处用爪尖写了一行字:“过去哭,现在不哭,未来看着办。”写完之后,他把指南折好,塞回怀里,拍了拍。
“走吧。”鼠皇说,“朕要在明天午时之前,把七万首打油诗背一遍。万一面试官问‘你有什么才艺’,朕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会。”
“你会的。”猪八戒说,“你会串纳豆。”
“朕的纳豆珠子都掉光了。”
“朕帮你捡回来了。”猪八戒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把纳豆珠子——不是之前那些,而是从胃壁上捡回来的、被胃液泡过的、颜色从棕色变成了深褐色的珠子。他递给鼠皇,“朕数过了,一共二十七颗。比原来少了三颗。”
“那三颗呢?”
“被胃消化了。你刚才催吐的时候,它们顺着食道——”
“别说了。”鼠皇接过珠子,一颗一颗地穿回冕旒上。穿到第二十一颗的时候,绳子不够长了,他想了想,把最后六颗塞进了袖子里。“留着备用。”
梅小E看了最后一眼木星的天空,橙红色的气旋在头顶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他转身,袍袖里揣着两卷三千年的经典,跟着贾琏走向来时的路。
宗果图书馆在木星轨道上,不在木星上。从木星表面到轨道,需要坐电梯——不是普通的电梯,是“天梯”,一根从木星同步轨道垂下来的碳纳米管缆绳,直径三米,长度七万公里。缆绳的末端系在木星大气层里一个漂浮的平台上,平台有足球场那么大,由十几个巨大的氦气球托着。
梅小E和贾琏站在平台上,等天梯的轿厢从头顶降下来。
平台在木星的风暴中上下颠簸,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贾琏的脸色不太好——不是因为晕船,是因为他想起了王熙凤。
“梅先生。”贾琏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大魔王说,明天的面试官是……她。”
“我知道。”
“你知道?”
“大魔王说过。”梅小E抬头看着天梯缆绳消失在高空的云层里,天眼微微发光,像是在测量缆绳的长度,“他还说,这是‘最好的安排’。因为只有她,才能真正理解两本书。”
“理解?”贾琏攥紧了文件夹,“她是面试官,不是鉴赏家。她的任务是给鼠皇打分,不是理解什么《连山》《归藏》。她连《红楼梦》都没看完——她说后四十回不好看,看到第八十一回‘占旺相四美钓游鱼’就烦了,说‘一群大观园的小姐太太们,不好好待着,跑去钓鱼,像什么话’。”
“所以她没看完?”
“她跳到了第一百一十回‘史太君寿终归地府’,看了贾母死的那段,哭了。哭完之后把书扔了,说‘老太太都死了,还看什么’。”
梅小E嘴角动了一下。“她哭了。”
“哭了。”
“那她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什么是‘归藏’。”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归藏不是藏东西,是收东西。收的不是物件,是魂。贾母死了,她的魂归藏到哪里了?归藏到活着的人心里。王熙凤哭那一场,就是在做归藏的事——把贾母收进自己的记忆里,带着走,走到自己死的那一天。”
贾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天梯的轿厢降下来了。是一个圆柱形的金属舱,表面布满了传感器和推进器,底部有一个圆形的舱门,正在缓缓旋开。舱门打开后,里面透出白色的灯光,照在平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进轿厢,舱门在身后合拢。轿厢开始上升——不是加速上升,而是匀速的、平稳的、像在静止中移动一样的上升。从轿厢的舷窗看出去,木星的大地在脚下缩小,橙红色的云层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洋,气旋在海洋里旋转,大红斑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他们离开。
“梅先生。”贾琏靠在轿厢的壁上,“你真的要把那两本书存在宗果图书馆?”
“嗯。”
“你知道宗果图书馆的安保系统是谁设计的?”
“联邦文物局。”
“联邦文物局的前身是哪个部门?”
梅小E转过头看着他。
“天庭的藏经阁。”贾琏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轿厢上升时的嗡鸣声盖过,“藏经阁的阁主是谁?”
“太上老君。”
“对。太上老君。你知道太上老君现在在哪里?”
梅小E的天眼灭了。不是信号不好,是他主动关掉的。
“在宗果图书馆的古籍修复室。”贾琏说完这句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戴着白手套,正在用镊子夹着一页泛黄的纸。老人的脸被口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的、老花的、带着老年环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
但梅小E认出了那双眼睛。
三千年前,那双眼睛曾在丹房里注视着一炉丹药的燃烧。七分专注,三分慈悲。专注是为了炼丹,慈悲是为了那些求丹的人。
“太上老君在古籍修复室修了三百年的书。”贾琏把照片收回去,“不是修别的书,就是修《连山》和《归藏》的残卷。修了三百年,修了三千多页。你猜他修好了多少?”
“多少?”
“一页都没修好。”贾琏的声音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因为他修的每一页,修好之后第二天就会碎。不是自然碎裂,是有人在碎。有人在暗处盯着这批残卷,不让它们完整。”
“谁?”
“没有人知道。但有人猜——”贾琏看了一眼轿厢的顶部,确认没有监听设备,“是大魔王。”
大魔王绝不允许任何人走出老鼠精的胃。只有孙悟空和王熙凤悄无声息地逃了出去。
此刻,他们也在想办法救人。
梅小E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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