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8章面试 (第1/2页)
轿厢继续上升。木星已经变成了脚下一个小小的红点,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和星光。七万公里的天梯,上升需要六个小时。六个小时里,他们可以想很多事,也可以什么都不想。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书存进去?”贾琏问。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反之亦然。”梅小E闭上眼睛,“大魔王想要这两本书,但他不会在宗果图书馆动手。那是太上老君的地盘,老君虽然老了,但老君就是老君。三千年前他炼丹,三千年后他修书。炼丹和修书,用的是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耐心。”
轿厢在六个小时后到达了同步轨道。宗果图书馆悬浮在轨道上,是一座巨大的环形建筑,直径两公里,外墙是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个被压扁的甜甜圈。环形建筑的中心是一个球形的玻璃穹顶,穹顶下面就是古籍修复室。
梅小E和贾琏通过气闸进入图书馆,沿着环形走廊走了十五分钟,到达了前台。前台的接待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胸前别着“实习生”的铭牌。她正在看手机,手机里放着一部古装剧,声音外放,台词飘出来——“皇上,臣妾做不到啊——”
“你好。”贾琏把文件夹放在前台桌面上,翻开到预约登记页,“联邦人事部观察员贾琏,预约了古籍寄存服务。”
阿福抬起头,暂停了手机。她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梅小E,目光在小E的天眼上停了两秒钟。
“你的眼睛会发光。”
“对。”
“能关掉吗?”
“能。”小E关掉了天眼。
“能再打开吗?”
小E又打开了。
“哇。”阿福说,“好酷。比我的手机闪光灯亮多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登记表,“寄存什么?”
“两卷古籍。”贾琏说。
“什么古籍?”
“《连山易》和《归藏易》。”
女孩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变了——从“实习生”的眼神变成了“宗果图书馆古籍修复室实习生”的眼神。那是两种不同的眼神,前者是看手机的眼神,后者是看书的眼神。看书的眼神更专注,更深,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你说……《连山》和《归藏》?”女孩的声音很轻。
“对。”
“失传了几千年的那两部?”
“对。”
“你确定?”女孩看了看贾琏,又看了看梅小E,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跳了三次,“我们馆里的古籍修复室,修了三百年的《连山》残卷,一页都没修好。你现在告诉我,你们有两卷完整的?”
“完整的。”梅小E从袖子里取出竹简和帛书,放在前台的桌面上。
阿福看着那两卷书,没有伸手去碰。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她的手在抖。她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下面,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师,前台有客人要寄存《连山》和《归藏》……对,就是那两部……不是残卷,是完整的……我没有开玩笑,老师,您来看一下就知道了……好。”
她挂了电话,看着梅小E和贾琏,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三分钟。古籍修复室的老师马上来。”
三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人从环形走廊的深处走来。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长度。他戴着白手套,手套上有墨渍和胶水渍,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把镊子,镊子的尖端很细,细到几乎看不见。
老人走到前台,摘下口罩。
是那双眼睛。浑浊的、老花的、带着老年环的、像两潭快要干涸的水。
他看了看桌面上的竹简和帛书。没有惊讶,没有激动,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镊子,摘下手套,伸出手,用裸露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竹简的表面。指腹在竹简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收回去。
“这是真的。”老人说。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的声响,和第一代天皇的声音一模一样。“这是第一代天皇亲手抄写的原本。竹简上的甲骨文是活的,不是刻上去的,是长上去的。三千年前,他把竹子种下去,竹子长出来的时候就带着这些字。竹子砍下来做成简,字还在继续长。三千年了,这些字还在长。每天长一个笔画。再过一千年,这些字就会变成另一种字体。”
“变成什么?”贾琏问。
老人看了他一眼。“变成你认识的字。”
他拿起竹简,小心地卷好,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扎起来。又把帛书叠好,放进一个无酸纸做的档案袋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梅小E。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书存在我这里?”
“因为你需要修它们。”梅小E看着他,“修了三百年,一页都没修好。不是你的手艺不行,是你手里的残卷本身就是碎的。完整的书卷不会碎。你修完整的东西,不会碎。”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水。很薄的一层水,覆在浑浊的晶状体表面,像清晨的露水落在旧玻璃上。
“三百年了。”老人说,“我修了三百年,每天晚上做梦都梦到这些字。它们在梦里游,像鱼一样游。我伸手去抓,抓不住。我知道它们是活的,但我不知道它们活在哪里。现在我知道了。”
“活在哪里?”
“活在胃里。”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一种表情,“在老鼠的胃里。在贪婪的尽头。在三千年的消化液里。书不怕火烧,不怕水淹,不怕虫蛀。书怕不被读。不被读的书,会慢慢死去。会从三维变成二维,从二维变成一维,从一维变成零。变成什么都不是。”
他抱着竹简和帛书,走向环形走廊的深处。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书存在我这里,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它们。除了一个人。”
“谁?”
“明天面试鼠皇的那个人。”
梅小E的天眼闪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只有她,才能真正理解这两本书。”老人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远,“她是唯一一个看完《红楼梦》后四十回,哭的,不是为贾母哭,是为那些字哭的。她说:‘字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好到让人想死。’一个能为字哭的人,才能读懂《连山》和《归藏》。”
老人的脚步声消失了。
环形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系统的嗡鸣声。前台的女孩重新打开手机,古装剧的声音又飘了出来——“皇上,臣妾做不到啊——”她赶紧调低了音量,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梅小E和贾琏。
“那个……你们要办寄存手续吗?还需要填一下这个表格,寄存人的姓名、联系方式、寄存期限、提取方式——”
“不用了。”贾琏合上文件夹,“书已经存好了。”
“可是手续还没——”
“有些手续,”贾琏推了推眼镜,“办了反而麻烦。”
他转身走向气闸。梅小E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环形走廊,穿过气闸,重新站在太空中。天梯的轿厢还在,悬在图书馆的对接端口上,像一个等待的茧。
他们走进轿厢,舱门关闭,开始下降。
木星在脚下重新变大,橙红色的云层像一片正在燃烧的海洋,气旋在海洋里旋转,大红斑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盯着他们回来。
“梅先生。”贾琏的声音在下降的嗡鸣声里有些发闷,“明天面试,她会问什么问题?”
“她会问:‘你怎么理解《连山易》和《归藏易》?’”
“这是面试题?”
“这是她的考题。”梅小E闭着眼睛,“不是考鼠皇,是考她自己。”
“考她自己?”
“考她能不能在三句话之内,判断出这两本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贾琏的铅笔从指间滑落,掉在轿厢的地板上,滚了一圈,停在一个角落里。他没有去捡。
“如果她判断错了呢?”
“她不会。”
“你怎么知道?”
梅小E睁开眼睛。天眼没有亮,但瞳孔里有光,那光是深红色的,像木星深处的颜色。
“因为她是大魔王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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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富士山地下。
不是“富士山里面”,是“富士山下面”。地下三百米,有一个废弃的联邦地堡,冷战时期建的,后来废弃了,再后来被联邦人事部征用,改成了面试场地。地堡的入口在富士山脚下的一个神社后面,神社的狐狸雕像肚子里藏着电梯,电梯的按钮上写着“B3-面试厅”。
鼠皇站在狐狸雕像前面,把冕旒扶正,把龙袍拉平,把袖子里备用的六颗纳豆珠子又数了一遍。猪八戒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杯面,正在用神社的洗手池烧水。
“你不紧张?”猪八戒问。
“朕不紧张。”鼠皇说,“朕是皇帝。皇帝见人,从来只有别人紧张。”
“但你现在是面试者。面试者见面试官,是面试官决定要不要你。你是被看的那个。”
“朕知道。但朕可以假装自己是皇帝。”
“你本来就是皇帝。”
“对。朕本来——”鼠皇停了一下,冕旒上的纳豆珠子在晨光里泛着深褐色的光泽,“朕本来是什么?三千年前是老鼠。三千年后还是老鼠。中间当了三千年皇帝,但这个皇帝是在木星上当的,没有人承认。联邦不承认,天庭不承认,连朕的胃都不承认——它把朕的纳豆珠子都消化了。”
“胃消化纳豆珠子,跟承不承认你是皇帝没有关系。”
“有关系。”鼠皇的声音很轻,“朕的胃消化了什么,什么就不存在了。纳豆珠子消化了,纳豆就不存在了。朕的冕旒上没有纳豆了,朕还是鼠皇吗?”
猪八戒把热水倒进杯面里,盖上盖子,等了五秒钟。
“你是鼠皇。”猪八戒说,“不是因为你有纳豆冕旒。是因为你偷了三千年丹药,吃了三千年苦,写了七万首打油诗,流了三千年眼泪。这些事,你做了,你就是。别人做不了。”
鼠皇的胡须颤抖了一下。
电梯从狐狸雕像的肚子里升上来了。门打开,梅小E和贾琏从里面走出来。小E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贾琏的脸色不平静,他的文件夹被攥出了褶皱,金丝眼镜上全是雾气。
“开始了吗?”鼠皇问。
“开始了。”梅小E说,“她在下面等了十分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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