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6章 胃里的最后一课 (第2/2页)
老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竹简上,竹简上的甲骨文被泪水浸湿,竟然开始流动,像一条条小鱼在水里游。
“朕错了。”老鼠说,“朕不应该偷丹药。”
“你应该偷。”天皇的影子说,“偷丹药没错。错的是你不相信自己能消化掉那些苦。你觉得自己只是一只老鼠,扛不动那么多人的执念。所以你把这些苦吞进胃里,假装它们不存在。”
天皇的影子伸出手,放在老鼠的头顶上。那只透明的手穿过冕旒的玉珠,按在老鼠的脑门上。温度是凉的,像山泉水。
“现在你知道了。你不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你是第一代天皇的后裔。你的血脉里有连山和归藏的记忆,你的骨髓里有八卦和九宫的密码。你写七万首打油诗不是因为你是废物,是因为你的血液里流淌着《连山易》的韵律——七言是山,五言是水,仄起是风,平收是云。你写的每一首诗,都是大地在教你怎么呼吸。”
老鼠的眼泪停了。
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哭不出来了——信息量太大了,他的泪腺在超负荷运转之后罢工了。
“朕……朕写的打油诗,是……是《连山易》?”老鼠的声音像一个正在接受期末考试成绩通知的学生,既希望自己及格,又不敢相信自己能及格。
“不是。”天皇的影子非常诚实,“你写的是打油诗。《连山易》的韵律在你血液里,但你的表达方式是——怎么说呢——买了一瓶茅台,你拿它煮了茶叶蛋。”
“那……那好吃吗?”
“茅台煮的茶叶蛋?”天皇的影子想了想,“应该……挺贵的。”
“朕问的是好不好吃,不是贵不贵。”
“朕没吃过。”天皇的影子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因为他用了“朕”字。这是他今天第一次自称“朕”。三千年没有用过这个字了,用了之后,他的影子忽然变深了一些,轮廓清晰了一些,像是在这个世界上重新获得了某种重量。
“朕的时间不多了。”天皇的影子说。他的身体在变淡,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贪婪核心的光芒也在减弱,从橙色变回金色,从金色变回淡黄,像一颗正在熄灭的灯泡。
“等等!”贾琏从角落里冲了出来,文件夹夹在腋下,金丝眼镜歪了,但手里还举着那支铅笔,“您还没说清楚!《连山易》和《归藏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为什么要在华夏失传?怎么才能解读?这几千年来有没有人试图寻找过——他的问题没有说完。
因为天皇的影子消失了。
不是慢慢消失,而是在某一个瞬间,像灯被关掉了一样,不见了。他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浅浅的、淡淡的、像水渍一样的印子。印子的形状是人形,头戴冕旒,手握书卷,姿态端庄而孤独。
然后那个印子也消失了。
贪婪核心最后一次跳动。不是咚,不是噗,不是咕——而是“咔”。像钟表走完最后一秒的声音。核心的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纹,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但不是爆炸,不是坍塌,而是——花。
金色的花从核心的每一个裂缝里钻出来,花瓣是透明的,边缘泛着金光,花蕊是深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几千朵、几万朵金色的花在胃腔里绽放,照亮了每一寸胃壁,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照亮了老鼠爪子里那两卷古老的经典。
竹简上的甲骨文在花光中投影到胃壁上,像放映机一样,一幅接一幅地播放着三千年前的画面——
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一个穿着朝服的年轻人站在山巅,手里握着一卷竹简,对着天空念诵。每念一个字,脚下的山就长高一寸。念完一卷,群山已经高到了云端之上。
年轻人转身,走下山顶。他的背影在云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在大地上。
然后是一座又一座城市建起来,一个又一个朝代更替,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死亡、出生、死亡。画面快进了三千年,快到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但梅小E的天眼跟上了。他看到了所有的细节——每一个婴儿的出生,每一个老人的死亡,每一个笑容,每一滴眼泪。三千年的悲欢离合在他天眼里压缩成了三秒钟的影像,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版画。
然后画面停了。
停在了一间丹房里。
一个年轻的道士站在丹炉前,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表情不是专注,不是期待,而是——绝望。深深的、透骨的、像丹炉里燃烧的火焰一样炽热的绝望。
他往丹炉里扔了一颗丹药。
炉火炸开,光芒吞没了一切。
画面结束了。
胃壁上的甲骨文投影消失了,金色的花也谢了,贪婪核心彻底熄灭了,变成了一块灰黑色的、像煤渣一样的石头,静静地躺在胃腔中央。
老鼠抱着竹简和帛书,站在石头上。
他的冕旒彻底散了,纳豆珠子滚了一地,像一场小型的、豆制品做的雨。他的龙袍上全是泪痕和消化物的混合渍,花花绿绿的,像一幅抽象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没有表情,而是表情太多了,挤在一起,互相抵消,最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梅小E走过去,伸出手,在老鼠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走吧。”小E说,“明天还要面试。”
老鼠没动。
“三千年。”老鼠说,声音很轻,“朕等了三千年,就等到了一句‘茅台煮茶叶蛋’?”
“你有意见?”
“朕的意见是——”鼠皇抬起头,看着小E,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介于哭和笑之间的光,“朕觉得挺好喝的。至少朕没有浪费那瓶茅台。”
猪八戒走过来,弯腰把地上的纳豆珠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揣进口袋里。“俺老猪帮你收着,等你面试的时候再串上。面试官要是问你特长,你就说你会串纳豆。这个技能很稀缺。”
贾琏合上文件夹,用铅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第一代天皇残魂已消散,未获取有效证词。但收获《连山》《归藏》两部失传经典。建议立即上报联邦文物局。”
他写完这行字,看了看,又划掉了。
“算了。”贾琏说,“上报了也是先送到‘烂诗鉴定科’去鉴定。等他们鉴定完,黄花菜都凉了。”
“归藏者,万物莫不归藏于其中。”小E耳边响起了太乙真人的声音。
老鼠精把竹简和帛书小心翼翼地卷起来,塞进龙袍的袖子里。两卷书塞进去之后,他的袖子鼓得像两个小气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两只小鸭子跟在身后。
“师兄。”
“嗯。”
“吕祖说丹灰可以当肥料。那丹灰里那些求丹者的执念呢?那些‘保佑我儿子考上功名’‘让我夫君的病好起来’‘我不想死’——那些执念,变成什么了?”
梅小E想了想。
“变成花了。”他说,“你刚才看见了。金色的花。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执念。三千年的执念,开了三千年的花。现在花谢了,种子落在地里。等来年春天——”
“会发芽。”老鼠接上了话,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沉甸甸的东西,“会长出新的树。树上会结新的果子。果子被人吃了,肚子里会有新的种子。种子长大了会变成新的胃。胃里有新的贪婪核心。核心里有新的——”
“打住。”猪八戒举起一只手,“俺老猪的脑子跟不上。你们能不能说点简单的?”
“简单的?”老鼠想了想,“简单的就是——你明天早餐还吃杯面吗?”
“吃。”
“朕也吃。”
“你不是要去面试吗?”
“面试之前也要吃早餐啊。”老鼠理直气壮地说,“联邦人事部的面试指南上写了,‘请勿空腹参加面试,以免低血糖影响发挥’。朕血糖要是低了,写的诗就不是‘吱吱吱’了,是‘呲——’——然后就断气了。”
猪八戒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杯面,一个递给老鼠精,一个递给梅小E。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救木星。”
梅小E接过杯面,看了看配料表。配料表上写着:面饼(小麦粉、棕榈油、食用盐)、调味包(食用盐、味精、白砂糖、酵母提取物)、蔬菜包(脱水卷心菜、脱水胡萝卜、脱水葱花)。
他看了三遍。然后抬头。
“这里面没有丹灰。”
“当然没有丹灰。”猪八戒说,“俺老猪卖的是杯面,不是丹灰。丹灰不在配料表上,在——”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儿。”
梅小E沉默了一秒。然后撕开了杯面的盖子。
三只碗在老鼠的胃里冒着热气。
金光已经彻底熄灭了,但胃壁的温度还在,暖洋洋的,像一个巨大的、正在消化的拥抱。远处,木星的气流在胃壁的另一侧涌动,发出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
明天午时,富士山地下。
还有一场面试在等着他们。
但现在,他们只需要吃完这碗面。
老鼠精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冕旒的残余部分在头顶晃了晃,唯一剩下的那颗纳豆珠子终于也掉了,滚进杯面汤里,沉在碗底,像一颗小小的、咸咸的、三千年的眼泪被泡开了。
他端起碗,把汤喝干净。
纳豆珠子留在碗底,没有吃。
“留着。”老鼠说,“种下去。三千年的执念能开花,三千年的纳豆应该也能发芽。”
“纳豆发芽了叫什么?”猪八戒问。
“叫纳豆苗。”
“纳豆苗长大了叫什么?”
“叫纳豆树。”
“纳豆树结什么果?”
“结纳豆果。”
“纳豆果里面有什么?”
“有——朕怎么知道?朕又不是农科院的。”老鼠把碗扣在胃壁上,像扣了一顶帽子。胃壁蠕动了一下,把碗吞了进去。“让胃消化吧。反正朕的胃什么都能消化。连三千年的执念都消化了,不差一个碗。”
梅小E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先出去。明天还要来。”
“从这里怎么出去?”贾琏看了看四周,胃壁在缓慢地蠕动,但看不到明显的出口,“我们没有门。”
“门就在脚下。”老鼠踩了踩胃壁,“朕要出去的时候,胃就会开一扇门。朕是主人,胃是房子。主人要出门,房子就让路。”
他走了三步。
胃壁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木星橙红色的光。
“看。”老鼠说,“朕说了,胃很听话。”
他第一个钻了出去。
然后是猪八戒——钻出去的时候卡了一下,胃缝撑大了两倍,发出像撕布一样的声音。
然后是贾琏,捧着文件夹,弯腰钻过。
最后是梅小E。
他站在裂缝前,回头看了一眼胃腔。已经没有贪婪核心的金光了,胃壁是暗红色的,缓慢地蠕动着,像一个正在消化美梦的胃。远处的地面上,散落着纳豆珠子和杯面碗,还有那根从种子长出来的、翠绿色的苗。苗已经长高了一些,叶子更大了,在黑暗中发着淡淡的、清冷的光。
梅小E看着那根苗,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钻了出去。
裂缝在他身后合拢,像一本书被合上了。
木星的风呼啸着吹过来,带着氨气的味道和远处气旋的低吟。老鼠站在胃壁外面,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着木星巨大的、橙红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大的胃。”老鼠说。
“这是你的胃。”梅小E说。
“朕知道。”老鼠精说,“朕的意思是——这个胃里的东西,好大。”
他指了指天空。木星的大红斑正好在头顶,像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眼睛,俯视着他们。
“那个红斑,”老鼠精说,“像不像朕的胃里的贪婪核心?”
“像。”梅小E说。
“那它也会开花吗?”
梅小E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天眼忽然亮了——不是闪烁,不是燃烧,而是一种稳定的、温暖的、像日出一样的光。他看到了什么。在木星深处,在大红斑的下方,在三千年的气体和风暴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很小。很绿。
一根苗。
“会。”梅小E说,“已经开了。”
木星的风忽然停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胃壁的蠕动都暂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然后,从木星深处,传来了一声——
不是咚,不是噗,不是咕,不是咔。
是“叮”。
像有人敲了一下酒杯。
面试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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