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88章 一炷香期催死令,双雄仗雷岂容邪 (第2/2页)
满院死寂,唯有池中锦鲤惊恐的游弋声,和那从张仲胸腔中发出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
张仲厉声喝道:"召集所有人!张府私兵、万利行护院、庄中死士,一个不留,全带去县衙!"
命令如滚雷般传出。
张府四角顿时响起尖锐的竹哨声,那是召集人手的信号。
不过片刻,府中各处涌出黑压压的人影,皮甲摩擦,刀鞘碰撞,脚步声沉得像战鼓擂动。
有从万利行退回来的私兵,有庄中常年豢养的死士,更有张府本宅的精锐护院,林林总总,竟聚起近百人。
屠烈跟在张仲身侧,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仍带着一丝未褪的苍白。
他摸了摸腰间厚背砍刀的刀柄,低声道:"主家……那执雷使手中的黑铁神器,属下实在没把握。
孙六死得不明不白,属下连看都没看清……"
张仲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盯着屠烈,三角眼里喷射着暴怒与轻蔑:"没把握?"
他冷笑一声,伸手攥住屠烈的领口,将他那张疤脸拽到眼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对方脸上。
"他再诡异,也只有一个人!
两只手!一把黑铁武器!
你告诉我,他那黑铁里能装几道雷?就算有一百道,他打得完吗?"
张仲松开手,指向身后那些手下:"你让几十个人一起上,前后左右,同时扑杀!
他打前头,后头的人砍他脊梁。他打左边,右边的人剁他脑袋!
他有几条命够用!?"
屠烈瞳孔微缩,顺着张仲的手指望向那片黑压压的刀阵。
是啊……那黑铁再快,能同时打几个方向?
只要人够多,够狠,如潮水般涌上去,总有一把刀能砍进那黑脸汉子的脖子!
他心底那股被惊雷击溃的底气,竟像野火燎原般重新烧了起来。
屠烈舔了舔嘴唇,左脸上那道刀疤剧烈蠕动,缓缓握紧了刀柄,三角眼里凶光复燃:"主家说得对……是属下糊涂了。
那东西说到底,也和暗器无异。
暗器再强,也有穷尽时。
几十把刀一起上,他顾得过来?"
"这才像话。"
张仲冷哼一声,大步流星跨出府门,翻身上马。
他今日未乘轿,而是骑了一匹枣红烈马,锦袍在风中猎猎翻卷,那张白胖的团脸因暴怒而扭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
"走!去县衙!"
私兵如潮水般涌出张府,刀光在渐沉的夕阳下汇成一片青冷的河流,沿着青石大街直扑县衙。
沿途百姓惊恐退避,店铺纷纷关门,门板后的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战栗的眼睛。
……
酸枣县衙,本就破败。
灰扑扑的院墙,歪斜的门楼,门前两尊石狮子缺耳断爪,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然而此刻,县衙外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屠烈一马当先,领着私兵在县衙门前列阵。
手下分成三层,将县衙正门、侧门、乃至后巷,堵得严严实实。
刀光映着暮色,像一片嗜血的荆棘丛。
张仲端坐于马背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扇紧闭的县衙木门,声音洪亮,传遍整条长街:"县衙里的人听着!
我张仲,酸枣县张氏族长!
今日前来,只办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交出万利行管事钱通,此乃张家之人,轮不到外人来锁!"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交出暗仓账册与私盐,那是万利行内务,县衙无权染指!"
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厉,如夜枭嘶鸣:"第三,交出那两个执雷使!
他们擅杀我张家之人,血债血偿!
看在他们是奉王命而来的份上,我留他们一个全尸!
若敢抗命,今日便踏平这县衙,鸡犬不留!"
"踏平县衙!鸡犬不留!"
数十私兵齐声怒吼,声浪如潮,震得县衙门楼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院墙内的老槐树剧烈摇晃。
那声势之大,仿佛下一瞬便要破门而入,将内里一切碾为齑粉。
长街尽头,巷口转角,几处阴影里,几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这一幕。
公孙氏派来的是一名身披轻甲的家将,姓魏,人称魏三郎。
他斜倚在茶肆的断墙后,手里捏着一块炊饼,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县衙门前那片刀阵,嘴角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张仲这老狐狸,也有被人逼到骑虎难下的一天。
暗仓被撬,管事被锁,啧啧……
这可是扒了他的底裤啊。"
身旁一个掸着衣裳灰尘的随从低声道:"魏爷,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
魏三郎嗤笑,将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戏。
张仲今日若是杀了那两个人,就算是成了出头鸟,被秦廷盯上是板上钉钉。
咱们公孙氏,正好接手这市坊的盐路。"
另一侧,李氏派来的是个刀疤脸的壮汉,正是李横刀的亲信,名叫赵铁。
他蹲在对面酒楼的飞檐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柄短匕,目光在县衙门前的刀阵与县衙紧闭的大门之间来回游移,眼神玩味。
"有点意思。"
赵铁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张仲带了数十号人,刀都亮出来了,还说留全尸,和碎尸万段也没什么区别。
这老东西,到了这时候还假装给自己留余地呢。"
他侧首,对身后一个瘦小的探子道:"回去禀族长,就说张仲被逼急眼了,但还没彻底疯。
让他老人家再等等。
等张仲弄死那个执雷使,咱们就蛰伏一段时间,秦廷没反应,咱们就和之前一样,若是秦廷清算张家,咱们再去捡便宜。"
"我听说那执雷使会御使雷霆……真有那么邪乎?"
探子小声问。
赵铁眯起眼,望向县衙那扇紧闭的门,声音里带着一种猎人嗅到血腥的兴奋:"有没有,一会儿就知道了。
张仲这数十号人,就是试金石。
咱们啊,只管看戏。"
暮色四合,县衙内外,杀气如沸。
张仲端坐马背,手按马鞍,目光阴鸷地盯着那扇纹丝不动的县衙大门,仿佛要将其灼穿。
他身后的私兵阵列如铁壁铜墙,刀光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
张仲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香尽之前,若不开门交人,我便让这县衙,从里到外换人。
里面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给孙六陪葬。"
那管事将香炉置于县衙门前石阶正中,后退数步。
……
县衙内堂,烛火摇曳。
钱通被锁在堂柱旁,双手精铁镣铐勒进腕肉,却仍旧梗着脖子,那张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身后,还跪着数名从万利行一并带来的商户主事,皆是脸色惨白,却咬紧了牙关,不肯松口。
"再说一遍。"
王戟端坐堂上,单手按在案几那柄黑黢黢的手枪旁,环眼如炬,"三百石私盐,从何而来?
销往何处?
账册上那几笔'东海货',接头人是谁?"
钱通抬起头,额角血迹已凝成暗痂,嘴角却扯出一抹讥诮,"我说了,是我一人贪利,瞒着主家,从东海盐贩手中低价购入,高价售出,赚个差价。
主家不知,张公不知,万利行上下,只我钱通一人有罪。
要杀要剐,冲我来,莫牵连旁人。"
"一人?"
王戟冷笑,抓起案上那卷从暗仓搜出的账册,狠狠掷在钱通脸上,"这账册上,每月初五都有一笔大项支出,送往张府。
这也是你一人所为?"
钱通面不改色,甚至往前挺了挺被锁住的胸膛:"是我假借主家之名,狐假虎威,吓唬盐贩。
张公何等人物,岂会看得上这点蝇头小利?
执雷使,您若真有本事,便砍了我这颗脑袋,别在这儿无中生有,攀诬良善!"
"良善?"
一旁的张慎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
他自袖中抽出一份供纸,抖开,"钱通,你不会以为你能揽罪就揽得住吧。”
“这种案子,只要是牵连者,都是重罪,就算真是你自己做的,私盐在万利行内,张仲甚至整个张家都脱不了干系,你在这咬死不说,也没什么作用。”
钱通不说话,只是冷笑。
王戟转向另外的人。
"那你们几人呢?簿册不实,货藏不清,也是一人所为?"
几名商户面面相觑,随即齐齐垂首,声音竟像排练过一般整齐:"回上使,是……是我等各自贪利,与旁人无关,更与张公无关……"
王戟盯着这四张如出一辙的嘴硬面孔,指节在枪身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知道,这些人是在等,等外面的救兵,等张府的威压,等那个在这酸枣县只手遮天的张仲,来把他们捞出去。
"好,很好。"
王戟缓缓起身,"嘴硬,便多锁几个时辰。
等本使把张仲也锁进来,看你们的嘴,还硬不硬……"
话音未落,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踏平县衙!鸡犬不留!"
声浪如潮,震得县衙正堂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窗纸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密集而沉重,仿佛整座县城都在那声音里颤抖。
一名县卒跌跌撞撞冲进内堂,面无人色,声音都变了调。
"大……大人!张公!
张公带人围了县衙!
数十余私兵,刀出鞘,弓上弦,说要……
说要一炷香内交出钱管和所有账册,否则踏平县衙!"
"什么?!"
杜衡原本缩在角落里,闻言直接瘫软在椅子上,那张清癯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像一张被漂洗过度的旧纸。
他猛地转向王戟,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连滚带爬地扑到案前:"王上使!
张公……张公真的来了!
数十私兵啊!咱们县衙就这么点人,如何挡得住?
您……您把人都得罪死了,这……这怎么办?"
王戟面无表情,环眼冷冷看着他:"杜明府以为呢?"
"放人!放人啊!"
杜衡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双手死死抓住案沿,指节发白,"钱管是张公的人,咱们锁了他,已是天大的祸事!
如今张公亲自带人来要,咱们……咱们服个软,把人放了,账册还了,再去给张公赔个不是,道个歉,说不定还能留条性命!"
他越说越急,额头青筋暴起,仿佛已经看到县衙被踏平、自己被砍头的画面。
"王上使,您有神器在手,可张公有数十把刀!
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
您……您去道个歉,认个错,就说年少无知,冲撞了张公,日后咱们在这酸枣县,还得靠张公赏饭吃啊!"
张慎站在阴影里,闻言冷笑一声:"杜明府,昨夜你派老仆去张府求'配合',今日张公便带刀围衙。
你道个歉,他便能饶你?"
杜衡一怔,随即更加慌乱:"那……那总比硬碰硬好!
张公说了,一炷香!一炷香后就要攻门!
咱们……咱们没时间了!"
王戟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意味,在死寂的堂中回荡。
他抓起案上的手枪,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投向县衙大门的方向,仿佛已经透过那扇破败的木门,看到了门外那个不可一世的张仲。
"道歉?"
王戟缓缓摇头,环眼中的火光灼灼燃烧,"我给他道歉?他这个罪魁祸首,主动送上门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将手枪插回腰间,大步走向堂门,又回头,目光如铁,钉在杜衡脸上:"杜衡,听好了。
钱通和这几名商户,一个都不能放。
县卒全部调来内堂,持戈看守,若有人犯逃跑,或有人劫狱。"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本使回来,先斩你首级,再斩逃者!"
杜衡被这一声喝得浑身一哆嗦,瘫坐在地,面如土灰。
王戟不再看他,与张慎并肩,大步流星地穿过县衙前院,走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身后,张慎的手始终按在怀中那方贴着心口的铁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