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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空台上的老生

  第一章  空台上的老生 (第1/2页)
  
  我是周根生,今年五十八,在湖州长田漾湿地公园干夜班保安,整整六年。
  
  我是本地老村民,打小就在这片水边长大。以前种地、养鱼,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就托人找了园区夜班的差事。旁人都怕长田漾的夜,说这里阴气重、不干净,我原先只当是乡下人瞎传的闲话。白天的长田漾就是普通景区,游人如织,热闹得很,尤其是园区正中的古戏台,逢周末就有戏班登台唱戏,附近老人搬着板凳来听,小孩围着戏台跑,烟火气十足。
  
  夜班的规矩很死,每晚十一点准时清场,游客全部撵走,锁死园区所有出入口,之后整个偌大的湿地公园,就剩我一个值守的。六年下来,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沟一坎都烂熟于心。哪段栈道晚上风最急,哪片芦苇荡水声最吵,哪个角落容易积雾,哪里容易有偷钓的人,我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这六年,我从没在夜里碰到过什么邪门事。哪怕是大雾天伸手不见五指,或是暴雨夜狂风乱吼,我也从来没慌过。唯独最近这四天,彻底打破了我六年的安稳日子。一切怪事,都围着那座古戏台来。
  
  这座古戏台是景区翻新的老台子,全木质结构,样式是晚清的老样子,檐角挂着红灯笼,白天看着喜庆热闹。可一到夜里,灯灭人散,孤零零立在空旷草坪上,左边挨着夜市后街,右边直通芦苇栈道,四下空荡荡的,看着格外冷清。我每天夜班巡逻,必绕戏台一圈,检查门窗、排查隐患,六年如一日,从没出过任何状况。
  
  怪事是从一场连阴雨开始的。
  
  那几天湖州入秋,天天下黏糊糊的小雨,不大,但是没完没了,空气里全是潮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夜里雾气很重,园区的路灯照出去一片白茫茫,远处的树、芦苇、湖面全都模糊不清,视线超不过十几米。
  
  第一天出事的晚上,我照常上班。十一点清场锁门,挨个检查完大门、侧门、围栏,确认没有游客滞留、没有外人翻墙进来,就开始常规巡逻。整条路线走下来,一切正常,没有异响,没有异常人影,也没有偷钓的车灯动静。
  
  大概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我巡到戏台附近,本来打算绕过去直接回值班室烧热水、守监控熬过下半夜。就在我路过戏台侧边小道的时候,周遭所有声音突然一下全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是瞬间消失。雨声、风声、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芦苇晃动的沙沙声,还有夜里零星的虫鸣,一下子静得彻底。那种安静不自然,活人待在野外,不可能出现这种绝对的死寂。我当时脚步一顿,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
  
  没等我反应过来,戏台方向传来了锣鼓声。
  
  我听得真真切切,绝对不是园区音响的电子音效,是实打实的老锣鼓,牛皮鼓、铜钹敲出来的声音,调子慢、沉、旧,是几十年前乡下搭台唱社戏的老节奏。我当场第一反应是设备故障,是不是白天戏班用完没断电,线路受潮自己响了。
  
  但我马上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园区有铁规矩,只要是演出结束,电工必须拉下戏台总电闸,上锁封箱,每晚都是登记在册的,不可能私自通电。更何况连日阴雨,线路潮湿,白天都不敢随便开设备,夜里更不可能凭空响起这么规整的锣鼓声。
  
  紧跟着锣鼓声,有人唱戏了。
  
  是老生的唱腔,男声,嗓子又老又沙,拖腔稳、韵味足,是最地道的老越剧调子。我从小听戏长大,《牡丹亭》的折子我熟得不能再熟,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远,就在戏台台面上传出来,近得像是人就站在我跟前。
  
  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他只唱半句。
  
  起调、行腔、转折都稳稳当当,刚唱到关键的半句,收尾的字还没落地,声音突然就没了。干干净净,一点尾音都不留,跟有人直接伸手掐断了声源一样。同时停的还有锣鼓,前一秒还声声作响,下一秒整片园区再次陷入死静。
  
  我攥着手电,立刻抬灯照向戏台。
  
  台面空空荡荡,木质地板干干净净,侧幕的布帘安安静静垂着,台阶上没有脚印、没有杂物,整个戏台连个晃动的影子都没有。别说唱戏的人,连个活物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我只当是自己熬夜熬久了,脑子发昏、耳朵出错,出现幻听。毕竟五十八的年纪,常年昼夜颠倒,神经衰弱也正常。我不敢多待,加快脚步逃回值班室,第一时间打开监控回放。
  
  戏台的监控角度很正,全覆盖无死角。我一分一秒慢慢看,反复回放刚才的时间段,画面里只有风吹动帘布、雨雾飘动的正常画面,没有人、没有声响波动、没有任何设备启动的痕迹。监控里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劝自己就是错觉,熬过去就没事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怪事,准时上演。
  
  第二天天晴,夜里无雨,天上有月亮,视野很通透,整个园区看得清清楚楚。我心里记着前一晚的怪事,不敢大意,十一点五十就特意站在戏台对面的树下盯着,全程目不转睛,不敢走神。
  
  十二点整,一秒不差。
  
  周遭声响再次骤停,锣鼓声、老生唱腔准时响起,还是熟悉的调子、熟悉的半句戏文,唱完立刻掐断。
  
  戏台依旧是空的。
  
  这一下,我彻底慌了。一天是幻觉,两天绝对不是。这东西太规律、太精准了,精准到像是有人在严格卡点演戏,可我肉眼看不见任何人,监控拍不到任何人,电源也是彻底断开的状态。
  
  第三天,照旧。
  
  不管天气好坏,不管刮风起雾,只要午夜十二点到点,空戏台必定准时开锣,老生必定只唱半句,唱完就消声。三天下来,我整个人神经绷得死死的,夜夜睡不好,巡逻不敢靠近戏台,走路不敢往戏台方向看。
  
  它不闹、不作、不吓人,没有哭声、没有黑影、没有奇怪动静,就安安静静唱半段老戏。可就是这种安安静静的诡异,最磨人。你明知道这里有东西,却看不见、摸不着、抓不到证据,只能夜夜被这种怪事吊着心神。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了了。
  
  我必须弄明白,到底是有人恶作剧,还是设备有暗病,还是真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躲着不是办法,我守了六年的园子,不能被这点怪事吓破胆子。
  
  第四天又是雨夜,乌云压得很低,夜色黑得彻底,路灯的光穿不透浓雾,整个园区又暗又潮,湿气扑面而来,站几分钟衣服就凉透了。我提前把手电充满电,换了全新电池,亮度开到最大,就等着午夜十二点。
  
  十一点五十分,我直接走到戏台正下方的台阶前站定,正面对着空旷的戏台,一动不动,静静等着。夜里风很凉,吹得人头皮发麻,四周只有湖水暗涌的轻响,整片园区死寂沉沉,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活人。
  
  十二点,准时到点。
  
  熟悉的死寂再次降临,所有自然声响瞬间消失,连风都停了。
  
  老旧的锣鼓声如期响起,沉缓、古朴,精准地落在耳边。紧接着,那个沙哑沧桑的老生唱腔再次传来,调子悲凉绵长,比前几晚听得更清晰、更近,就像唱戏的人就站在台面正中,离我不过两三米的距离。
  
  半句《牡丹亭》戏文,一字不差,稳稳唱完。
  
  戛然而止。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推亮强光手电,一道雪白的灯光瞬间铺满整个戏台台面。
  
  木板的纹路、缝隙的微尘、戏台的边角轮廓,被灯光照得一览无余。台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戏服、没有乐器、没有人影,没有任何异常。
  
  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心里的慌,抬脚迈上最底层的台阶,往前凑了两步,目光一寸寸扫过台面的每一个角落,不敢放过半点痕迹。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
  
  戏台正中央,灯光最集中、最透亮的位置,端端正正摆着一双黑色老布鞋。
  
  不是现在市面上卖的胶鞋、休闲鞋,是老一辈手工纳的千层底黑布鞋,布面厚实,针脚细密,鞋头圆润,是几十年前乡下老戏班老生登台专用的那种旧款式。鞋子摆得特别规整,一前一后,平行对齐,不歪不斜,看着干干净净,没有积灰,不像放置多年的旧物。
  
  我瞬间浑身发冷,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我天天巡逻戏台,每晚都会扫视台面,深夜无人无风,台面干净整洁,不可能凭空落杂物。园区工作人员不会半夜跑过来摆一双旧鞋,游客进不来锁死的园区,更没人会无聊到连续四晚,午夜在空戏台上放一双老布鞋。
  
  我站在台阶上,死死盯着那双鞋,不敢上前,不敢触碰。灯光照着鞋面,看着干爽,但那片区域的温度明显比周围低,一股阴冷的寒气慢慢往上冒,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这一刻,我彻底想通了。
  
  这四个午夜,戏台从来就没空过。
  
  台上一直有人站着,唱完半段戏,留在原地。
  
  只是我肉眼凡胎,一直看不见而已。
  
  那晚从戏台下来,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那双老布鞋就钉在戏台正中央,规规矩矩,一前一后,怎么看都像是活人刚站过的样子。可台上空空荡荡,风吹不动、雨打不移,唯独那一片地方冷得刺骨。我站在台阶上盯了足足五六分钟,腿肚子一直发软,最后是不敢再看,硬生生转身跑回了值班室。
  
  那晚剩下的后半夜,我压根没敢合眼。
  
  以前值班,我偶尔还能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园区哪里有动静,耳机里的监控提示一响就能醒。但这天晚上,我把值班室门窗关得死死的,窗帘全部拉严,手电攥在手里没松开过,桌上的监控屏幕死死盯着,视线一秒都不敢挪开。
  
  我不住刷新戏台的监控画面,凌晨一点、两点、三点,画面里始终安安静静。那双布鞋不见了,戏台台面干干净净,和往常夜里没有任何区别,仿佛我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我心里清楚,那绝对不是眼花。
  
  五十八年的人生阅历,六年夜班值守,风雨大雾、深夜荒景我见得多了。眼花只会一闪而过,不会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不会精准看到老式千层底布鞋的针脚、版型,连摆放的姿势都规整得一丝不苟。那种画面,不是人脑能凭空臆造出来的。
  
  熬到清晨六点,天光彻底亮透,白花花的太阳照满整个园区,接班的保安小李过来换岗。我原本想跟他提一嘴夜里的怪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李年轻,胆子小,平时夜里巡逻听见芦苇响都要慌神,我要是说戏台半夜有人唱戏、凭空多出一双旧布鞋,他指定不敢再值夜班。而且这种事,说了多半会被当成老糊涂、熬夜熬疯了,纯属自讨没趣。
  
  交接完工作,我没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睡觉,转身又绕回了古戏台。
  
  大白天的戏台,烟火气回来了。保洁阿姨已经打扫完周边卫生,草坪干干净净,戏台台面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木质纹路清晰透亮,昨晚那股阴冷寒气彻底消失,一丁点诡异的痕迹都找不到。台面空荡荡的,没有旧布鞋,没有脚印,没有任何杂物,平整干净得不像话。
  
  我不死心,特意走上戏台,蹲下来一寸寸翻看木板缝隙、台面角落,连边缘死角都没放过。甚至伸手摸了一遍台板,温度正常,触感干燥,没有半点夜里的湿冷阴凉。
  
  我心里越查越慌。
  
  如果是幻觉,为什么我看得那么真切?如果是有人恶作剧,鞋子去哪了?谁能半夜溜进锁死的园区,上戏台摆双旧鞋,天亮前又悄无声息收走,还能次次避开监控?
  
  回家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半截苍凉的老生戏腔、戏台中央的黑布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事儿绝不是偶然,背后肯定有说法。
  
  长田漾这片湿地,本地人代代都住在这里,私下一直流传着各种老说法,只是年轻人没人信,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多少听过几句老一辈的闲话。我琢磨了半天,想起村里还住着一位姓陈的老爷子,今年八十多,是土生土长的老湖州,年轻时跟着戏班跑过场子,一辈子听戏、懂戏,也最清楚长田漾早年的旧事。
  
  下午我没顾得上补觉,直接拎了袋糕点、一瓶老酒,上门找陈老爷子。
  
  老爷子早就不种地了,天天在家晒太阳、喝茶听老戏。我刚进门,他看我脸色发白、精神萎靡,直接开口问我是不是在园子里撞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也不绕弯子,把这四晚遇到的怪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跟他说了。从第一次半夜听见锣鼓、只唱半句戏文,到第四天亲眼看见戏台中央的黑布鞋,全程据实道来,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渲染。
  
  老爷子听完,手里的茶盏顿了半天,没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默了足足五六分钟,他才缓缓开口,吐出一段尘封几十年的旧事。
  
  按老爷子的说法,现在这座仿古戏台的位置,不是新选的,是完全复刻重建的老戏台原址。几十年前,长田漾还没开发成湿地公园,这里就是乡下的老社戏台子,木头搭建,简陋却结实,逢年过节、庙会集市,都会请外地戏班来唱戏,是周边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
  
  大概是七十年代末的秋天,有一个外地老生戏子,跟着流动戏班来这边赶庙会唱戏。那老生年纪不大,三十出头,唱功是十里八乡顶尖的,一手《牡丹亭》唱得炉火纯青,每次登台都能围满听众。他人老实、性子闷,不爱说话,一辈子就靠唱戏糊口,走南闯北,居无定所。
  
  出事那天,也是一个阴雨天,和我遇到怪事的这几天天气一模一样,细雨连绵,雾气浓重,天阴得压人。当天下午戏班连着唱了好几场,赶场赶得急,那老生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一直撑着嗓子登台。
  
  轮到最后一场压轴戏,正好是《牡丹亭》经典折子。锣鼓响起,老生正常开唱,唱腔平稳、韵味十足,台下坐满了看戏的村民,叫好声不断。可谁也没料到,戏唱到最关键的转折半句,他突然身子一僵,喉咙猛地卡壳,声音硬生生断在了戏文里。
  
  台下的人起初以为是他忘词了,还有人小声调侃。可短短两秒,台上的人直直往后一仰,重重摔在了戏台木板上。
  
  全场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慌了。村民、戏班同伴赶紧冲上台查看,摸鼻息、探脉搏,结果人已经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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