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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十七章    釜底抽薪 (第2/2页)
  
  下班后他步行去超市。超市在小区门口,不大,两排货架,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照得每一样商品都泛着惨白的光。他在冷冻柜前站了很久——牛腩、鸡胸、猪肉末,每一盒都贴着打折标签,黄色的标签上印着红色的数字。他以前买菜从来不看你格。他把一盒打折牛腩放进购物篮,又拿了一把青菜和一袋土豆。他走到药店那一排,拿起尼玛常吃的那种药——棕色玻璃瓶,白色标签,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化学成分名称。他把药瓶翻过来,第一次认真看到价格。那个数字印在标签的右下角,很小,但很清楚。他以前每次刷卡买的时候从来没有留意过。他把药瓶放进购物篮里,然后去收银台结账。收银员扫了码,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他看着那个数字,从钱包里拿出工资卡,输了密码。交易成功。他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手指被塑料袋提手勒出了红印。
  
  回到公寓,他把买的东西放在厨房,走到阳台上给王浩转了一千块。“第一期。慢慢还。”王浩回了一个笑脸,又加了一句:“不着急。有困难随时说。”他没有回复,把手机放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长江。江水在暮色中滚滚向东。他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王浩发的那三个字——“自己人”。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云的工资卡在超市收银台上弹出了“余额不足”。
  
  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化着淡妆。她把卡还给他,说:“先生,换一张吧。或者我们这里可以微信支付。”声音很轻,大概是怕他尴尬。他翻出手机里的支付宝,绑定了另一张备用卡——那张卡是他大学时办的,一直没怎么用,里面还有几千块。输完密码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不起来密码是多少。他试了两次,都错了。第三次,他把她的生日输进去,终于对了。走出超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他拎着塑料袋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渝中半岛。那些光倒映在江面上,和昨晚一样璀璨,和前天晚上也一样。
  
  回到公寓时,客厅的灯关着。尼玛不在沙发上,也不在阳台上。他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她在打电话。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手机,背对着门。她的肩膀微微弓着,头低得很低。他没有听到她说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在推门的瞬间,捕捉到了最后一个词。那是夏尔巴语。他在洛萨节的时候听过——村里那个老妇人说过的,尼玛阿妈也说过的。是“阿妈”。
  
  她听到开门声,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弱光线里闪着某种他不太确定的东西——不是眼泪,她不是那种会在电话里哭的人。是比眼泪更深的什么。像在很远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听到了家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放着她的药瓶——那瓶棕色小瓶,标签上的字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他问。
  
  “阿妈。”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完之后手背上有微微的湿痕。“没什么事。只是问问她好不好。”
  
  陆云在她身边坐下。她的肩膀是僵硬的,这是他在山上从来没见过她露出的姿态。在山上她的肩膀总是松的,即使在雪崩之后。那时候她靠在木屋的火炉边,肩膀松得很自然,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够了毛的猫。
  
  “你跟你阿妈说什么了?”
  
  “我说我们很好。我说重庆很美。我说江边的灯火很好看。我说你对我很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她很快就控制住了。“我没有骗她。灯火是很美。你对我很好。我只是没有告诉她别的。”
  
  “什么别的?”
  
  “你爸冻结了你的账户。你还了车。我们在借钱买菜。”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这些我没有说。她不需要知道这些。”
  
  陆云把她拉过来。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他的手掌下微微起伏。她身上有淡淡的酥油味——早上在窗前供灯时留下的,混着厨房里切土豆时沾上的生淀粉味。
  
  “你阿妈说什么了?”
  
  “她说——”尼玛停下来,咳了两声,“她说,阿妈在这里。阿妈一直在。不管翻过多少山,阿妈都在。阿妈说山那边的事情她不懂,但她知道她的女儿不会做错事。”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我没有告诉她那些流言。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她说,尼玛,你是夏尔巴人的女儿。夏尔巴人的女儿不欠任何人的债。该还的我们一分不少。不该还的,谁也不能逼你还。”
  
  陆云闭上眼睛。他想象着那个远在珠峰脚下的夏尔巴女人,站在自家石头房子的门廊上,对着电话说着她女儿听不懂的信号中断时的杂音。门廊上挂着褪色的经幡,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变成金色。她大概刚喂完牦牛,手上还沾着干草屑,围裙上有一块一块的酥油渍。她不认识陆震廷,不知道恒通集团是什么,不理解什么叫“账户托管授权变更”。她只知道女儿的声音从万里之外传来,听起来比以前更累了。她没有办法帮女儿解决任何问题,她能做的只是说一句“阿妈在这里”。这四个字是她在这一刻能给出的最重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尼玛每天只吃两顿饭。她说她不饿。她在撒谎。他知道。中午他打电话回来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吃了,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他晚上回来发现冰箱里的剩菜没动。她的锁骨比以前更突出,手腕上的红绳比以前更松了——最松的那根可以往上滑一寸多。她没有说,但他看到了。她早上坐在窗前供酥油灯的时候,袖口滑下来,露出的手腕比以前细了一圈。她把酥油灯点燃,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念完一百零八遍嗡嘛呢叭咪吽。念完之后,她把灯碗放在窗台上,用手背碰了碰那三根红绳,确认它们还在。
  
  她把药量减了一半。她把药片切成两半,用那把从加德满都带来的小刀——刀柄是牛角做的,刀刃已经有些钝了——在床头柜上小心地切成两半,把另外半片包在纸巾里,放在床头柜上。第二天再吃另外半片。他说过不要这样,她说药很贵。她没有说“我们买不起”,但她的意思是“我们买不起”。他看着她把半片药用指尖推进嘴里,喝一口水仰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她不是在抱怨,她是在用她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又过了一天,陆云下班回来,发现她不在公寓里。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江风从开着的窗子里灌进来,把茶几上的中文教材吹翻了好几页。他喊她的名字,没有人答应。他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锅已经凉了的粥,粥表面凝了一层薄膜,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青菜。她中午大概又没吃。
  
  他正准备拿手机打电话的时候,门开了。尼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青菜、一袋土豆,和一小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猪肉。猪肉的颜色有些暗,大概是傍晚打折时买的,保鲜膜上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她看到他在,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
  
  “我去买菜了。”她说。
  
  “你一个人走那么远?”
  
  “不远。只是去了一趟菜市场。这边的菜比超市便宜。”她蹲下来,把土豆放进水槽里开始削皮,动作熟练——她在村子里大概也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她低着头,削皮刀在她手里来回移动,土豆皮一圈一圈地掉进垃圾桶里。“超市的土豆一斤三块五,菜市场只要两块八,猪肉倒便宜得更多,以后我去菜市场买。”
  
  陆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脊背和在山上的时候一样直——蹲在水槽边削土豆的时候,从肩膀到腰是一条直线。但她手腕上的红绳比以前更松了,松到能滑上来。他在他父亲面前没有服过软,在恒通赵家面前没有退过步,在商会所有人的注视下说出“我已经有了想娶的人”。但他挡不住她每天少吃一顿饭,挡不住她把药片切成两半。他可以和整个陆氏抗衡,但他的抗衡是有代价的,而代价值正在被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量出来。
  
  她削完土豆,站起来,把削皮刀放在水槽边。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我接了一个翻译的活。”她说。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事。“一个旅行社的。帮他们翻译旅游手册。尼泊尔语。他们需要一个会说中文的夏尔巴人。在网上找到我的。”
  
  他看着她。她的手还放在围裙上,手指上沾着土豆皮的碎屑。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那种“我需要你的许可”的询问,而是“我已经做了决定,现在告诉你”的陈述。和在郎当山谷说“山是活的”时一样的语气,和在和平塔月光下说“你已经拴住了”时一样的语气。
  
  “你在哪里找到的?”
  
  “网上。以前在加德满都认识的一个导游介绍的。他说重庆这边有好几家旅行社都在做尼泊尔的线路,需要翻译。”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在家做就可以。他们把文稿发给我,我翻译好之后邮件发回去。字数不多,稿费也不多。但够买菜。”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围裙是房东留下的,蓝底白格子,洗过很多次,边缘有些发白。她挂好围裙,转过身,看着他。
  
  “你不要说不用。我知道你会说不用。但我要做。不是因为你钱不够。是因为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她顿了顿,手指摸到了手腕上的红绳——金刚结那根,转了转,让结朝上。“在山上,两个人爬山,不能一个人扛所有东西。你扛一袋,我扛一袋。你的那袋太重了。分一点给我。我能扛。”
  
  陆云沉默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请求许可——她是在告诉他,她已经做好了决定。她想扛。她需要扛。把她关在公寓里什么都不让她做,和把她关在陆家客房里一样,都是“关”。她说的——“你们都在关我”,这句话不只对陆震廷和沈佩兰说的,也是对他说的。保护不是关。关不是保护。让她扛,才是让她活着。
  
  “多少钱?”他问。
  
  她说了一个数字。很小。还不够他以前一顿商务午餐的预算。但够买一周的菜,够买那瓶棕色小瓶里的药。他点了点头,然后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是凉的,皮肤上有一层细细的干纹——大概是江风吹的。她的头发里有酥油味、土豆皮的生淀粉味,和窗外飘进来的、嘉陵江的水腥味。
  
  “不要太累。”他说,“我说过要保护你,结果——”
  
  “你没有欠我什么。”她打断他。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她骨髓里的东西。和她在郎当山谷说“山是活的”时一样的坚定,和她在杜巴广场擦象神雕像时一样的平静。“你从来都不欠我什么。在加德满都你帮我还债的时候,我就说过要还你。你说好,慢慢还。我还没还完。现在轮到我帮你了。不是还债——是两个人一起爬山。我们夏尔巴人爬山的时候,谁累了,另一个人就把他的背包接过去。不是可怜他。是相信他。相信他歇够了,会把背包接回去。”
  
  窗外,苍山早已看不见了。那些昨天在阳光下闪耀的雪顶,被重庆的雾和夜色完全吞没。她来的时候,飞机在雪山上空飞翔,珠穆朗玛的金顶在云海之上燃烧。她用手指划过舷窗上那些雪峰的轮廓,一座一座叫出它们的名字。那时候她不知道山那边有什么,但她不怕。因为有他在。现在她知道了山那边有什么——有他父亲的调查报告,有冻结的银行卡,有超市收银台屏幕上跳出的“余额不足”,有她蹲在水槽边削土豆时数着剩下的钱还能买几次药。但她还是不怕。不是因为有他在——是因为她终于找到了自己能扛的东西。那本旅游手册,那些她不认识的中文地名,那些需要她一个字一个字查字典的句子。很轻,但够她扛。
  
  她忽然想起了洛萨节那天,母亲往火塘里添柏枝时沉默的表情。柏枝被火苗舔舐时噼啪作响,散发出一股清冽而神圣的香气。母亲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火塘边坐了很久,看着那缕青烟袅袅升起,穿过天窗,消散在雪山蓝天的背景里。她现在才明白母亲当时在想什么。母亲大概在想——女儿要去山那边了。那边的山是什么样的,那边的风是什么样的,那边的人会不会在她咳嗽的时候给她递一杯水。母亲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夏尔巴女人就是这样。她们把话放在火里,让烟带走。她们相信风会把烟吹到它该去的地方,把话带给该听的人。就像她今天在电话里说“我们很好”的时候,她的阿妈一定听到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部分——“我们在借钱买菜,我把药片切成两半,但我能扛。”阿妈一定听到了。因为阿妈说:“阿妈在这里。不管翻过多少山,阿妈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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