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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最后的温存

  第十六章    最后的温存 (第2/2页)
  
  “这里的山,”她说,“和郎当山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郎当山谷的山更野。没有路,没有索道,没有台阶。只有牦牛踩出来的小路,和夏尔巴人走出来的脚印。这里的山被人修了路,修了索道,修了台阶。它不是它自己了。”她顿了顿,手指在缆车玻璃上轻轻划过,“但山就是山。不管人怎么修,它的骨头不变。你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的心跳很慢,和人不一样。人的心跳快,山的心跳慢。慢到你以为它不动。但它一直在动。每一块石头,每一粒土,每一片叶子,都在动。只是你看不到。”
  
  缆车到了中转站。他们下来,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观景台建在山腰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洱海的全景——那片蓝色的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颜色,近处是透明的淡绿,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和水草;中间是浓郁的湖蓝,像一块被切割过的宝石;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是灰蓝,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湖对岸的玉龙雪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雪顶和白云连成了一片。
  
  尼玛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面朝洱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藏袍下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她的眼睛里倒映着雪山和湖水,那只眼睛清澈得像费瓦湖清晨的水面。
  
  “那座雪山,”她指着玉龙雪山,“和我们那边的雪山长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那边的雪山是尖的。像刀。像从地里戳出来的矛。这座雪山是平的,像——”她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像一块被手摸了很多遍的石头。被磨平了。不是风磨的,是人磨的。太多人看它了,把它看平了。”
  
  陆云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的玉龙雪山。她说得对。玉龙雪山的山脊线比喜马拉雅更平缓,更圆润,更像是大地的延伸而不是大地的突起。喜马拉雅是年轻的褶皱山脉,还在生长,还在往上拱,每一座山峰都是尖的、锋利的、不可亲近的。玉龙雪山更老,更稳,更温和。但雪还是雪。不管在山的那边还是山的这边,雪都是一样的白。落在最高的峰顶,在阳光下闪着光,在暮色中变成金色,在月光下泛着蓝。
  
  “这里的雪山很美。”尼玛慢慢地说。
  
  陆云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她的眼睛没有离开那座雪山,但她的目光里有某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平静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她认识但无法拥有的东西。像在看一个她可以赞美但不会爱上的地方。
  
  她轻轻补了一句。
  
  “但不是我的雪山。”
  
  索道继续往上。窗外的植被从针叶林变成了高山灌丛,从灌丛变成了裸露的岩石。空气越来越稀薄,尼玛的呼吸声里开始出现那种他已经熟悉了的杂音——风穿过狭窄的峡谷。那种声音在缆车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咳了两声,用手掩住嘴。陆云握住她的手。
  
  “要不要下去?”
  
  “不。”她说,“我想看看山顶。”
  
  他们到了索道的终点——海拔三千九百米。从索道站出来,还有一段木栈道通往更高的观景台。风在这里比山下大了很多,吹得木栈道两侧的经幡猎猎作响——那些经幡是大理的藏传佛教寺庙挂的,和尼玛家乡的经幡颜色一样,红白蓝黄绿五种颜色,只是褪得更厉害一些,大概是被这里的山风吹了很久。经幡上印着的经文已经模糊了,但风还在念。
  
  尼玛走得很慢,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呼吸。她的肺在高海拔地区比平时更吃力,胸腔里的杂音变得更明显。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山顶,脚步没有犹豫。陆云走在她旁边,没有伸手扶她。他知道她不需要。她从小在山上长大,她的身体知道怎么应对海拔——慢一点,深一点,不急。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走。
  
  终于,他们到了观景台的最高处。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洱海和苍山山脉。洱海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面蓝色的镜子,倒映着天空和云朵。远处的玉龙雪山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很大,把她的藏袍吹得猎猎作响,红色的布料像一面旗帜在风中展开。
  
  尼玛扶着栏杆,面朝洱海和更远处的玉龙雪山。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发白,呼吸急促但平稳。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高原稀薄的空气灌进她的肺里,带着松脂和雪的味道。然后她咳嗽——比之前更重,那种带着杂音的咳嗽让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掩住嘴,等咳嗽停了才把手放下。手心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没有让陆云看到。
  
  “不是我的雪山。”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不是对陆云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对那个在加德满都杜巴广场擦象神雕像的姑娘说的,对那个在费瓦湖上唱夏尔巴民歌的姑娘说的,对那个在郎当山谷雪崩之后念度母心咒的姑娘说的,对那个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的姑娘说的。那个姑娘翻过了喜马拉雅,来到了山这边,看到了另一座雪山。它很美。但不是她的。她的雪山在那边。她迟早要回去。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他,露出一个他很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笑容——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微笑,是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嘴角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整张脸都被点亮了。和她在费瓦湖船上唱歌之后的笑一样,和她在洛萨节火塘边听女神故事时的笑一样。很短,但真的。
  
  “但很美。”她说。
  
  她在索道的终点站转了经筒。不是那种在寺庙里看到的、高大庄重的转经筒,而是路边一排小型的铜质经筒,被无数双手摸得锃亮。铜筒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每一只上面都刻着密密麻麻的藏文咒语。她一个一个地转过去,每一个都转到发出低沉的嗡鸣才松手。那嗡鸣声和她在和平塔转经筒时听到的声音一样——沉闷、持久,像大地深处的呼吸。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经筒的声音吹散了又聚拢。
  
  转完最后一个经筒的时候,她停下来,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她的嘴唇翕动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睁开眼。
  
  “念的什么?”陆云问。
  
  “不是念。是许愿。”
  
  “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她把手指从经筒上拿开,抬起头看着他,“在加德满都的时候,我在帕斯帕提那许过一个愿。你记得吗?那个傍晚。巴格马蒂河的水是橘红色的,对岸有火葬的青烟。你站在我旁边,对我说,‘如果我有能力,我会帮你。’”
  
  “那不是愿望。”
  
  “是我的愿望。”她说。“我许的愿是,让我遇到一个不对我举起相机的人。后来我遇到了你。所以我知道,许愿是有用的。度母听了,山听了,风听了。他们都听了。”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苍山脚下的一家小客栈里。客栈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蜡梅。这个季节蜡梅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但枝条上已经有了新芽。老板说再过几个月蜡梅就会重新开花,那时候整个院子都是香的。他在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和两把竹椅,桌上放了一壶茶。茶是当地的下关沱茶,很浓,很苦,但回甘很好。
  
  尼玛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裹着那件已经褪色的藏袍。她把从客栈房间里拿出来的一条薄毯铺在膝盖上,只是那样铺着,手指在毯子边缘缓缓摩挲。夜风把蜡梅的枯枝吹得沙沙作响。她抬头看着天空。大理的夜空和重庆不一样。重庆的夜空是灰蒙蒙的,只有最亮的几颗星才能穿透云层,而大多数时候,你根本看不到星星。大理的夜空是清澈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顶,银河像一条淡淡的白色绸带横跨天际,从苍山的背后一直延伸到洱海的上方。
  
  “你记不记得洛萨节那天晚上?”她忽然问。
  
  “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在门廊上站着。你说,你会翻回山去。”
  
  “我说了。”
  
  “我当时不信。不是不信你会翻山。是不信你会翻回去之后还回来。”她捻了一颗念珠,那颗珠子被磨得最亮,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的村子在雪山下,没有什么人来。去那里的人都是路过。他们住一晚,第二天就走了。我小时候觉得那些人都很好,他们给我带了很多外面的东西——巧克力、头巾、圆珠笔。后来我发现,他们给我的东西,都是他们不想要的东西。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山。为了站在珠峰顶上拍一张照片,然后走。所以我一开始觉得,你也是。”
  
  “我不是为了山来的。”陆云说。
  
  “我知道。”她转过脸看着他,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亮,“你是第一个不是为了山来的人。你站在那里,看着我擦象神雕像,没有拍照。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站在那里很久,我以为你要拍。你没有。你只是看着。你看我的眼神,和看山不一样。你看山的时候,眼睛里有赞叹,但赞叹不是爱。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
  
  她把毯子叠好,放在膝盖上。
  
  “我阿妈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地方。那是你生下来之前就被安排好的地方。你在那里,就会安心。不在那里,就会不舒服。”她顿了顿,手指在念珠上停了一下,“以前我以为那个地方是村子。后来我以为是你。现在我觉得——不是。那个地方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你在哪里安心,哪里就是你的地方。”
  
  “所以你的地方在哪里?”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望向夜空。银河继续缓缓旋转,星星继续闪烁,风吹过蜡梅的枯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洱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苍山的雪顶在夜色中只留下一个更深的黑色轮廓。
  
  陆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明天就回去了。”他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
  
  她把手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不要说。”她说,“今天还没过完。”
  
  他握住她放在他唇上的手。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粗糙,虎口的茧子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她的掌纹。她的掌纹很深,比他的深很多——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感情线断成两截,中间有一道细细的横纹把它们连起来。他不懂看手相,但他知道这双手经历了什么。十个小时的废墟,二十年的梭子,一百零八颗念珠,三根红绳。每一道掌纹都是一条她走过的路。
  
  他把她从藤椅上拉起来,在院子里和她慢慢跳着没有音乐的舞。他们的脚步很简单——就只是原地转圈,像两个不会跳舞的人在学。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蜡梅的枯枝在风中微微颤抖,墙上投下他们交错的影子。远处洱海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澈——那种冰川融水般的清澈,他在杜巴广场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记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把自己手腕上的念珠摘下来,绕在他的手腕上。
  
  “你在干什么?”他问。
  
  “这串念珠是我阿妈给我的。她戴了几十年。每一颗珠子都念过很多遍经。现在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要回去了。回到你爸那里,回到恒通的人那里,回到那些会让你累的东西那里。”她把念珠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你累的时候,就摸摸它。它会替我念经。每一颗珠子都是嗡嘛呢叭咪吽。一百零八颗,就是一百零八遍。够你念很久。”
  
  陆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念珠。深褐色的珠子被磨得发亮,每一颗都光滑如玉,上面有尼玛这么多年捻过的所有印记——她在加德满都的出租屋里捻过,在费瓦湖的船上捻过,在郎当山谷的木屋里捻过,在洛萨节的火塘边捻过,在重庆的客房里捻过,在梧桐絮飘舞的窗前捻过,在嘉陵江边的石栏杆前捻过。现在这些印记都绕在他的手腕上。
  
  “你怎么办?”他问。
  
  “我还有红绳。”她把手腕举起来。那三根红绳在月光下呈现出不同程度的褪色——洛萨节那根是浅红,和平塔那根是深红,金刚结那根还在。它们和念珠不同。念珠是阿妈的,是旧的,是过去的。红绳是他的,是新的,是未来的。她把最下面那根金刚结转了转,让结朝上。“旧的给你,新的留给我。很公平。”
  
  她把他的左手腕翻过来,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很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用指尖从他的虎口开始画,沿着掌心的肌肉纹理,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圆。他感觉到了——那个圈从他的手心传上来,沿着手臂,传到心脏。
  
  “这是太阳。”她说,“我的名字。以后你看到太阳的时候,就想起我。不是想起我的脸,是想起我在做什么。我在山上走路。我在火塘边织毯子。我在佛前磕头。我在等你。每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你摊开手心,它就在那里。”
  
  他把她拉进怀里。她的头顶刚好抵住他的下巴。他能闻到她头发里柏枝和酥油的味道——那是洛萨节的味道,是她家乡的味道,是火塘和经幡和雪山的味道。这味道很快就要被重庆的雾霾和梧桐絮取代。但此刻,在大理的星空下,它还在。蜡梅的枯枝在风中沙沙作响,洱海的波光在远处闪烁,苍山的雪顶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夜风从洱海上吹过来。她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明天他们要坐飞机回重庆,回到那套四十层的公寓,回到陆震廷的电话和恒通的压力,回到医院和雾霾和梧桐絮。但今晚有风,有星星,有他在身边。今晚大理的风是自由的,从苍山顶上一口气吹到洱海边,吹过蜡梅的枯枝,吹过她的头发,吹过他手腕上那串刚系上去的念珠。今晚的星星是满的,银河横跨天际,每一颗都是她在郎当山谷的木屋外数过的。
  
  这就够了。这永远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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