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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暗流

  第十一章    暗流 (第2/2页)
  
  甜点上来的时候,赵恒远忽然把话题一转。
  
  “敏之啊,这次从上海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项目进度。如果顺利,大概两周。”赵敏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爸爸说让我多待几天,陪陪他。他最近身体不太好。”
  
  “老赵,你身体怎么了?”陆震廷问。
  
  “没事,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说要多休息。”赵恒远摆了摆手,“敏之从小就懂事。我说你不用回来,她就非要回来。”
  
  “孝顺。”沈佩兰说。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她坐在赵敏之旁边,两人偶尔会交谈几句——不是那种客套的寒暄,而是更自然的、像是母亲和女儿之间的对话。她们在聊茶道。赵敏之说她最近在学日本茶道,沈佩兰说她更喜欢潮州工夫茶。沈佩兰笑了一次——不是那种客气的时候嘴角上扬的笑,而是真正的、眼角起了细纹的笑。
  
  然后赵恒远清了清嗓子。
  
  “敏之也快三十三了。该考虑个人的事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自然地落在陆云身上,又自然地移开。“我一直说,找对象不用找多有钱的,人好最重要。但也不能差太远。门当户对,不是什么封建思想,是两个人在一起生活的基础。”
  
  “爸。”赵敏之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但没有继续阻止。
  
  “我说的是实话。”赵恒远笑了笑,又端起了酒杯,“震廷兄,你们家陆云也快三十六了吧?男人三十六,该成家了。事业做得再好,没有家,也是一半。我跟敏之说了,明年开始不给她安排太多项目,让她有时间谈谈恋爱。再忙下去,个人问题都要耽误了。”
  
  陆云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
  
  “陆云啊,你听到没有?”陆震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你赵叔叔替你操心呢。”
  
  陆云抬起头。他看着陆震廷,然后看着赵恒远。
  
  “赵叔叔,谢谢您的关心。”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我已经有了要娶的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座的人如果不够敏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陆云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赵恒远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注意到了陈总本来要夹菜的筷子缩了回去,注意到了沈佩兰嘴角那个好不容易浮起来的笑一瞬间就没了。
  
  赵敏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赵恒远的声音依然平稳,平稳得几乎不像是在回应一个年轻人当众推翻他铺垫了一整晚的话题,“震廷兄,你儿子说的这个人——是上次饭局上那个尼泊尔姑娘吧?”
  
  “是尼泊尔的。夏尔巴人。”沈佩兰接过话头,语气轻描淡写,“陆云在那边考察时认识的,帮了咱们陆云不少忙。人挺老实,手也巧。目前暂时住在我们那边。”她给赵恒远续了茶,动作从容,壶嘴一点都没碰到杯沿,“年轻人嘛,在国外待久了,有点新鲜感。等他忙起来就明白了。”
  
  “新鲜感。”赵恒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了,“也对。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新鲜感。”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我年轻的时候去非洲,也差点不想回来了。那边的天特别蓝,云特别低,觉得那才是生活。后来还是回来了。为什么不回来?家在这里。”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在座所有人都笑了——陈总笑得最响,说赵总还有这段浪漫史;沈佩兰在笑,眼角又起了细纹;陆震廷也在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笑声把刚才那个短暂的沉默填满了。
  
  但赵敏之没有笑。她端着酒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淡淡地扫过陆云的脸。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不能被称为“看”。但它包含了所有需要的信息——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冷的确认。像在确认一件事正如她所预料地发生。然后她也笑了。和所有人一样。
  
  宴席散得很晚。
  
  送走赵家的人之后,陆震廷站在会所门口,看着那辆白色宝马的尾灯消失在梧桐树的暗影里。梧桐絮还在飘,在路灯下像一群没有目的地的白色飞虫。沈佩兰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枚翡翠胸针,指腹在玉石表面来回摩挲——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三十多年来只有陆震廷知道。
  
  “你今天话太多了。”陆震廷说。
  
  “你让我安排的。”
  
  “我是说陆云。他不该在饭桌上说那些。”
  
  沈佩兰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的是实话。”
  
  “实话有时候是最不该说的话。”陆震廷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他一只脚踩进车里,停了一下。“那个女的在泰米尔和外国人做的那些事——你找人再查一下。上次那个周先生,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她已经住在我们家里了。你让我查她什么?”
  
  “查她的一切。”陆震廷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的深色玻璃遮住了他的脸。
  
  沈佩兰站在会所门口。夜风吹过,把梧桐絮吹得漫天飞舞。那些白色的絮丝在路灯下旋转着,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她想起那朵雪莲——尼玛织在毯子角落里的那朵花,五瓣的,白色的,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周末的家宴过去三天后,周先生站在陆氏集团顶楼的落地窗前,把一个更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陆震廷的办公桌上。他的灰色夹克还是那件,银框眼镜还是那副,手指还是那样干燥稳定。
  
  “这次的比上次更详细。全部都有核实。”
  
  陆震廷打开信封。里面有更多的照片——那个英国登山者又出现了,每次都在不同的年份。还有他的同伴、向导、和另一些陆震廷不认识的西方人。每张照片上都标着日期,最早的追溯到三年前。也就是地震之前。也就是说,在她认识陆云之前,她已经和这些人有来往了。
  
  文字报告更厚了。它把尼玛在泰米尔区的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与外国游客的接触、每一次单独前往博卡拉的时间和路线都详细地罗列了出来。它没有做任何判断,只是排列事实。但这些事实排列在一起,就构成了一幅画面——一个在旅游区谋生的夏尔巴女人,通过和外国游客的接触赚取收入。她的客户里有好人,也有不那么好的人。她的营生方式是站在街边,向每一个路过的人展示她手中的毯子。有些人停下来,有些人走过去了。停下来的人里,有中国人,有西方人,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独自旅行的男人,也有结伴而行的女人。但在报告的措辞里,这些区别被模糊了。“与多名外国男性游客有密切接触”——这是原文。“密切”这个词用得很巧妙。它不违法,但足够暧昧。
  
  陆震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把她近年来的经济往来做了一个汇总。每一笔入账和出账都被列了出来——卖毯子的收入、做向导的收入、还高利贷的支出、寄回家里的汇款。数字不精确,但足够说明问题。说明她确实在旅游区谋生,确实与外国人打交道,确实在经济上有压力。
  
  他看完所有内容,把文件和照片放回信封里。窗外,长江和嘉陵江在他脚下交汇,浑浊的江水在暮色中滚滚向东。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沈佩兰的号码。
  
  “是我。东西拿到了。”
  
  “怎么样?”
  
  “和她认识陆云之前的经历有关。和她认识的那个英国人有关。和她谋生的方式有关。”他停顿了一下。“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赵家那边——你继续和敏之保持联系。”
  
  “你觉得陆云会信这些?”
  
  “不是要他信。是要他自己去想。”陆震廷把手机换到另一侧,“想了,就有了裂缝。有了裂缝,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他挂了电话,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和第一份报告放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朝天门的灯火在暮色中亮起来了。江面上货船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像是远处有人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自己三十二岁那一年。那时候陆云刚出生,他刚从父亲手里接过陆氏,每天睡四个小时,谈项目、拉关系、铺人脉。有一年冬天他去东北出差,在零下三十度的天气里等一个客户等了六个小时。客户来了,看了一眼合同就撕了。他回到酒店,发着高烧,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但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第二天又去找那个客户,重新谈,重新签。他用了三十年时间,把陆氏从一个地方性的中小企业变成了今天的规模。三千多员工,几百个家庭,都指望着这家公司。
  
  他不能让它毁在一个女人手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和第一份报告、恒通的项目书、援建验收进度表叠在一起。他没有再打开它。他已经看过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他关上抽屉,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王秘书,帮我约赵总。赵恒远。这个周末。”
  
  “要带什么文件吗?”
  
  “不用。”他说,“这次不谈生意。”
  
  他挂了电话,把目光转向窗外。江面上的最后一抹暮色正在退去,城市的灯火正在铺开。他记得陆云在大理被冻结账户时打来的那个电话——陆云的声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某种更深的疲惫,像一个在山上走了太久的人终于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但他没有松口。他不能松口。
  
  他告诉自己这不是残忍,这是父亲的责任。他要保护他的儿子,保护他花了一辈子建起来的东西。他相信自己是在救他们。
  
  他不知道,他正在把所有的因一颗一颗地种下去。而那些因,总有一天会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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