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风声 (第1/2页)
唐靖超回到崇仁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正在逐个关闭,坊丁们扛着长矛从街面上走过,铜锣声稀稀拉拉地响着。他没有骑马,步行走了一整天,腿脚有些发酸,但体内的内劲流转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暗劲的境界和明劲完全不同,像是从一个拥挤的房间里走出来,推开门,发现外面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空地。
阿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见唐靖超从巷口走来,老仆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迎上来。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陈公子在书房等您,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陈梓铭。
唐靖超把薄氅解下来递给阿福,快步穿过前堂和影壁,朝书房走去。书房的灯亮着,灯光从窗纸上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照得清清楚楚。他推门进去,陈梓铭坐在案边,面前摊着一张长安城的坊市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好几个位置。他的月白色袍子袖口沾了一小块墨渍,头发也有些散乱,像是从观星茶肆直接赶过来的,没有来得及整理。
“你突破了?”陈梓铭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在灯光中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事情。
“今天下午,在南郊。”唐靖超在他对面坐下,把横刀解下来搁在案角,“自己破的,没有用你给的那本册子。”
陈梓铭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和他在茶肆里那种老成的、刻意维持的沉稳不同,更像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真实的、带着一点骄傲的表情——不是为自己骄傲,是为唐靖超骄傲。
“超叔,你比我预计的快了至少一个月。”陈梓铭把桌上的地图往唐靖超那边推了推,“暗劲是分水岭。明劲以下,靠苦练就能到。暗劲往上,靠的是悟。你能在十天内从明劲巅峰突破到暗劲,说明你的悟性比我爹说的‘天赋中上’要高得多。”
唐靖超没有接这个话。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朱笔标注的位置——皇城、大明宫、兴庆宫、朱雀大街、务本坊、崇仁坊、平康坊——每一个标注旁边都有一行极小的字,是陈梓铭的笔迹,端正得像刻本。
“这是什么?”
“婚宴当天的安保部署。”陈梓铭的声音放低了,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二月初九,安阳公主从大明宫出嫁,经朱雀大街,到务本坊张府。全程约三里路,沿途设了九道岗哨,每道岗哨有羽林军和禁军共同值守。张府正门、侧门、后门各有一队兵丁,府内还有李隆基专门调拨的内侍省护卫。”
唐靖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看起来很严密。”他说。
“看起来。”陈梓铭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嘲讽,“九道岗哨,每道岗哨的换岗时间都不一样。羽林军和禁军的指挥系统是分开的,羽林军归高力士管,禁军归李隆基直接管。两道系统之间没有协调机制——换句话说,如果有人想在换岗的空隙做手脚,羽林军不知道禁军在做什么,禁军也不知道羽林军在做什么。”
唐靖超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想起安阳公主信上的那句话——“有人要杀我”。不是“可能有人”,不是“我担心有人”,而是“有人”。她用了肯定句,说明她手里有确凿的信息来源。
“梓铭,天机阁在宫里的人,能不能接触到安阳公主?”
陈梓铭摇了摇头。
“不行。安阳公主身边的宫女太监,都是李隆基亲自挑的,来历查了三代,天机阁的手伸不进去。她上次那封信是怎么送出来的,我现在还没查到。”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王鉷的二儿子,王准,最近在频繁接触一个身份不明的人。王准这个人,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和他爹不一样,他爹是贪,他是又贪又蠢。他接触的人如果连天机阁都查不到身份,那就不是普通的江湖人。”
“王鉷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陈梓铭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皇城的位置,“但王鉷是杨国忠的心腹,杨国忠在朝堂上一直想扳倒安禄山。如果安阳公主出了事,李隆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安禄山。杨国忠借这个机会逼李隆基对安禄山动手——你想过这个可能吗?”
唐靖超沉默了。
杨国忠借刺杀公主嫁祸安禄山,逼李隆基下定决心。这个逻辑链条比他之前想的任何可能性都更合理,也更可怕。因为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刺杀安阳公主的就不是安禄山的人,而是杨国忠的人——甚至可能就是王鉷的人。他们杀了公主,嫁祸给安禄山,李隆基震怒之下对安禄山动手,安禄山被逼反,安史之乱提前爆发。一步棋,牵动全局。
“证据呢?”唐靖超问。
“没有证据。”陈梓铭靠回椅背,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我现在手里全是推测,没有一条是能拿到台面上用的。天机阁的情报网被渗透了,我能看到的东西里,有七成是别人让我看到的。剩下的三成——”他苦笑了一下,“够用,但不够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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