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压手 (第2/2页)
“这只耳朵。”他说。“这一块亮。反复摸的。一个人摸的位置。摸了几年十几年,才能摸出这种亮。”
他又指圈足。“磨痕偏一边。一只炉子如果摆着不动,圈足是一圈均匀地磨。这只不是。这只一边磨得多。常年在同一张桌上挪。”
“还有炉腹。”他把炉子侧一点。“这块包浆厚,那块薄。手汗沁的。一个人常托着的地方厚,不托的地方薄。”
他放下手。
“一个人。一只炉子。一个位置。很多年。”
男人没说话。
他的手伸过来,摸到那只冲天耳。摸到那块亮。指腹在那个位置蹭了两下。
是他爸摸了几十年的位置。他摸到了。
停了很久。
“我爸的。”男人声音低了。“开小铺子。卖杂货。这炉子摆柜台上。冬天烘手。算账的时候温酒。我小时候在柜台底下写作业,炉子就搁在头顶。”
他停了一下。
“走了三年。铺子没了。家里人说破烂,让我扔。”
他抬眼看陈旧。“我不舍得。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假的。”
陈旧不说话。
“你是头一个说真的。”
男人从夹克内袋掏钱。先一张。三十。
他又停了一下。又掏。一张五十。
“三十是看钱。”他把两张压在铁皮面上。“这个是你说真话。”
陈旧看那张五十。
“我不要多。”
“不是多。”男人说。“前头几个,都说假的,没一个上手。你上手了。你说真话。”
皮壳旧,没款,形制是民用的。一眼扫过去就是只破炉子。不上手,压不出那点分量,看不出铜对。
眼睛会看错。手不会。
他把钱往前推了推。转身。
走了两步。回头。“炉子我留着。”
走了。
陈旧把钱收进帆布包侧袋。三十。五十。八十。
二百三十八。加八十。三百一十八。
掌心三拍一组。炉子留下的那股“守”还在指尖上。一辈子。守。
守铺子。守柜台。守一个位置坐到老。那只炉子不知道铺子没了。炉子里的“守”还停在老头坐在柜台后面的那些年。
人走了。炉子还在。守还在。
他记住了。第十种。
哀恸。杀意。闲适。陪伴。焦虑。记着。疤。静。满足。守。
每一种都是一个人的。他把这一种也记进手指里。下次再摸到,他能认出来。
不远处,瓷器摊老板放下手里的碗。
他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擦着柜台边沿。没看陈旧。
“刚才那人。”声音压得很低。“北边来的。”
陈旧看他。
瓷器摊老板还在擦。“北排铺面那边,做生意的。”
他擦到陈旧柜台这一头,停了。手不动。
“你这几天,来的人多了。”
陈旧不语。
“我听见一句。”瓷器摊老板把抹布搭到肩上。“北排那边,有人问起你了。”
他没说谁。没说问什么。
“刘德厚的徒弟。”他咕哝了一句。“这名头,传得比你想的快。”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顿一下,侧着头,没回头。
“小心点。”
走回自己摊位。坐下。继续擦碗。
陈旧坐在铁皮柜台后面。
通道里人来人往。没人专门看他。瓷器摊那边恢复了安静。对面旧杂志摊的小贩低头理书。
没人看他。
但有人问了。
北排。早上他进市场的时候,从那排铺面前过。卷帘门半拉着,里面有人理货。他没看清是谁。
也许问起他的人就在那排门脸里头。也许不在。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问的是什么。不知道“小心点”小心什么。
掌心三拍一组。蟾蜍在裤兜里跳了一下。不是第四拍。是常规三拍里的一下。
可这一下,比平时沉。
像那只炉子压在手上时的那种沉。
下一轮不一样。
陈旧把两本字典摞好。把拓片和碗片收进帆布包内层。三枚印章并排放回铁皮面。
他坐着。
市场里的光慢慢移。从铁皮柜台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下午了。
他又翻开《金文编》。翻了两页。看不进。
三百一十八。杂件老头那枚铜印,三百。够了。
他想去把那枚“记着”的铜印买回来。今天摸了“守”,他想摸那个“记”。两样都是一辈子压在手里的东西。
他没动。
今天有人在看他。今天不该去。
来的人多了。
有人问了。
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