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溃口 (第1/2页)
闷响从地底传来时,炜杰正在做梦。
梦里是前世三十七层的楼顶,风从领口灌进去,像一只手贴在他的脊背上。他猛地睁开眼,窗外不是城市的天际线,而是矿区灰蒙蒙的雨幕。雷声在很远的地方滚动,但刚才那声闷响更近、更沉,像大地打了个嗝。
他披衣冲出去,走廊里已经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马矿长站在空地上,雨衣没来得及扣,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淌。他的脸在矿灯的照射下白得发青,目光钉在三号井口。
井口在冒水。
不是渗,是喷。浑浊的泥水从井壁裂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腥甜的土味,水压把碎石顶得四处飞溅。三天连续的降雨终于冲破了某层薄薄的屏障,地下的暗河找到了新的出口。
炜杰站在雨中,头皮发麻。
前世没有这个场景。1994年的这个矿区没有水灾记录,没有暗河喷发,没有井下被困。
“井下有没有人?”炜杰的声音被雨声削得很薄。
马矿长的嘴唇在抖:“夜班十二个。上来十一个。还差一个。”
“谁?”
“刘师傅。他说去看看东边的通风巷,就再没出来。”
炜杰的心往下坠。刘师傅——郑东海的人,写匿名信污蔑林雪薇的人,在工人里散播谣言的人。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六十岁的钳工,被困在漆黑的巷道里,水正在漫过他的胸口。
“水泵全功率启动。”炜杰说,“准备绳索和防水矿灯。”
“炜总,水压太大,现在下井——”
“他等不到水压降下来。”
林雪薇从办公楼跑出来,地质图卷在手里,头发被雨水贴在脸颊上。她看了一眼井口,瞳孔收缩。
“东边通风巷地势最低,水往那边灌!”她把图摊开,手指戳在一处等高线上,“暗河的水一旦打通隔水层,整个东翼都会变成蓄水池。”
炜杰看着她。雨把她的睫毛打湿了,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冷。
“我去。”他说。
林雪薇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肉里。她的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抖,但声音压得很低:“你疯了?水压不知道多大,暗河还在往上涌,你下去就是送死。”
炜杰低头看着她的手。皮肤被雨水泡得发皱,虎口处有一道旧疤,是她读书时在野外实习时刮伤的。他想起她提出增压模块方案时的语气,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但现在她的手在抖。
“我不去,刘师傅就死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十二个工人,一个都不能少。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
林雪薇看着他。三秒钟。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流进眼睛里,她没眨眼。
然后她松开了手。
她转身走向工具架,抄起一卷尼龙绳和一盏防水矿灯,动作干脆得像在实验室里取一把镊子。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懂井下——”
“我比你懂地质。”她打断他,矿灯挎在肩上,绳子缠在手腕上,“你找到人,我判断哪条巷道能走。没有我,你出不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雨砸在头顶的钢架上,像千军万马在跑。
炜杰点点头。
他们走向井口。马矿长带着三个工人跟上来,水泵的轰鸣声在身后响起,像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电话响起时,赵强正坐在椅子里发呆。
右腿还肿着,裤管空了一截,医生说要静养至少两周。父亲摔断股骨头的第三天,他白天跑医院,晚上盯着矿区传回来的报表, 睡觉全靠安眠药。他没告诉炜杰。说了有什么用?炜杰在甘肃面对七天死线,多一条坏消息只会让他分神。
电话是马矿长打来的。
赵强听完,沉默了三秒。右手无意识地攥紧椅子的扶手,木头硌得掌心生疼。
“炜杰下井了?”
“下去了。和林小姐一起。”
赵强放下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腿上的伤在站起来的一瞬间炸开,他咬紧后槽牙,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你去哪?”
陈婉清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冲好的葡萄糖水。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水杯停在半空。
“甘肃。”
“你的腿——”
“婉清。”赵强看着她,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炜杰在井下。”
陈婉清的脸色变了。她没再说话,把水杯放在桌上,转身走向书房:“我去订票。”
赵强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扶着墙回头:“我爸的事,先别告诉炜杰。”
陈婉清点点头,抓起电话听筒。赵强看着她的背影,腿上的疼还在,但已经很远,像在别人的身体里。
林峻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连夜起草的文件。
《关于暂停仙人洞矿区投资项目的紧急提案》。标题是他亲自拟的,措辞严谨,每一条都卡在合资协议的漏洞上。矿区水灾的消息一小时前传到京城,而苏瑾的传真比他的提案早到了四十五分钟。
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
董事会开了紧急会议。林正廷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林峻的提案,和苏瑾的”补充建议”。两份文件内容几乎同步,像两个商量好的演员。
“西北矿区发生水灾。”林峻开口,声音沉稳,像在汇报季度财报,“一名工人被困,炜杰本人下井救援。按合资协议,发生重大安全事故时,林氏有权单方面暂停投资。我建议立即执行。”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空调嗡嗡地响。
林正廷没看林峻。他看着苏瑾那份传真末尾的签名,笔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表决吧。”他说,声音很淡。
三票赞成暂停,三票反对,一票弃权。
林正廷手里还有最后一票。他没投。他把文件合上,金属夹发出一声脆响:“等炜杰上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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