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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生

  第1章 槐生 (第1/2页)
  
  江槐序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不太对劲,是七岁那年在槐树上摔下来的时候。
  
  那棵槐树种在旧巷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它长了多少年,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每年五月花开,满街都是那种清苦的甜味,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
  
  七岁的江槐序爬到最高处去掏鸟窝,脚踩断了一根枯枝,整个人从三丈高的地方直直摔下来,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声音大得连巷口的杂货店老板都探出头来看。
  
  一群大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完了完了这孩子脑袋都开了。
  
  江槐序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一手血,但他眨了眨眼,说了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
  
  “不疼。”
  
  医生说这是先天无痛觉,万里挑一的罕见症状,不疼是好事,也是坏事——不疼就不会躲,不会缩,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活不长。
  
  江槐序在那个夏天被丢在了槐树下。
  
  不是亲生父母丢的——他本来就是从这棵树下捡来的,邻居们凑钱把他送进了福利院,但江槐序每天放学后还是会回到那条巷子,坐在槐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皮,看天一点点暗下去。
  
  他也不觉得难过。
  
  不疼的人,好像连难过都打了折扣。
  
  二十岁那年,江槐序从京城林业大学毕业,园林专业,主修古树保护方向,毕业论文写的是《城市古槐的根系保护与复壮技术研究——以京城旧城区为例》,答辩时导师说他的论文“不像学生写的,像干了二十年的老师傅写的”。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只是觉得,他懂槐树。
  
  不是知识层面的懂,是那种——你把手放在树干上,就能感觉到树在想什么的懂。
  
  毕业后的两年,他没进体制,做了自由职业的古树修复师,持证,挂在园林绿化局古树保护科的外聘专家库里,活儿不多,但够活,京城有三万多棵古树,其中三分之一是槐树,每一棵都需要人管。
  
  他不挑活儿,准确地说,他只接别人不接的活儿——快死的、被认为不祥的、长在拆迁区没人管的……
  
  上午十点,江槐序把车停在了东四三条的巷口。
  
  一辆用了八年的二手捷达,后座塞满了工具箱、根系探测仪、几卷警戒线,还有两箱矿泉水和一件叠得整齐的军大衣。
  
  副驾驶上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工单:
  
  编号:DC-0421。
  
  树种:国槐。
  
  树龄:约三百二十年。
  
  状态:濒死。
  
  申报单位:东四三条街道办。
  
  他下车,从后座拎起工具箱,朝巷子里走。
  
  六月的京城已经热起来了,但这条巷子窄,两边的老房子把阳光挡了大半,走进去反而有一股阴凉,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不是甜,是清苦,像泡过水的茶叶。
  
  他在巷子中段找到了那棵树。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发黑,不是正常的深灰色,是那种从里往外烂的黑,树冠稀稀拉拉,叶子黄了大半,像一个人的头发掉得只剩几撮,地面上散落着干枯的枝条,踩上去咔嚓响。
  
  树底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一个拿本子的年轻姑娘。
  
  “江老师?”中年男人迎上来。
  
  “我是街道办的老赵,给您打的电话。”
  
  江槐序点了下头:“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开春就没发芽,往年这时候槐花都开了,今年一朵没有。”老赵指了指树干。
  
  “您看这树皮,去年还好好的,今年就这样了,有人说是不是底下管线挖坏了,我们查了,周围没动过工。”
  
  江槐序没说话,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树皮是凉的。
  
  不是正常的那种凉,是那种——死掉的凉,像摸一块石头,像摸一面墙,不像摸一个活着的东西。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左眼开始发热。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从小到大,这只左眼就时不时的“热”一下,小时候他以为每个人都有这种体验,后来才知道不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福利院的医生,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描述——“我的左眼有时候能看见东西本来的样子”?
  
  太蠢了。
  
  但此刻,他的左眼确实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树干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画上去的线,是光,暗红色的光,从树根的位置往上爬,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光爬到树干中间的位置就断了——不是消失,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那个“什么东西”是一团黑色像墨汁一样的物质,嵌在树干的中心,把暗红色的光拦腰截断。
  
  江槐序看了三秒钟,收回手,站起来。
  
  “根出了问题。”他说。
  
  老赵凑过来:“什么根?”
  
  “主根,从底下往上烂,烂到离地一米五的位置。”江槐序指了指树干上光线的断裂处。
  
  “大概是这个高度,上面的部分还活着,但养分上不去,因为通道被烂掉的部分堵死了。”
  
  老赵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您……怎么看出来的?”
  
  江槐序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根系探测仪,开始沿着树冠投影的边缘布点,探测仪连着一个小屏幕,能显示地下根系的分布和活性。
  
  二十分钟后,屏幕上显示的结果和他左眼看见的一模一样。
  
  主根大面积坏死,腐烂高度距离地面一米四,和他说的一米五差了十公分。
  
  老赵服了。
  
  “能救吗?”他问。
  
  江槐序看着屏幕上那团黑色的区域,顿了两秒。
  
  “得挖开地面,清理腐烂部分,做杀菌和填充,费用——”
  
  “费用的事您别管,街道办申请了专项资金。”老赵连忙说。
  
  “您就告诉我,能不能救?”
  
  江槐序又看了一眼那棵树。
  
  三百二十年。
  
  这棵树种下去的时候,还是清朝,它见过这条巷子从土路变成石板路再变成柏油路,见过穿长衫的人变成穿中山装的人再变成穿羽绒服的人,它活过了三百年,如果死在今年,死因是一段烂掉的根,说不过去。
  
  “能救。”他说。
  
  老赵松了口气,那个年轻姑娘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什么。
  
  江槐序蹲下来,开始清点工具箱里的东西,他一边清点一边说:“明天我带人来,先把围挡搭起来,你们需要协调一下周边居民,施工期间可能会有噪音和震动。”
  
  “没问题没问题。”老赵连声答应。
  
  江槐序站起来,把探测仪收好,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那棵树,左眼的那条暗红色光线已经消失了,但他记得那团黑色的东西的位置。
  
  那团黑色。
  
  他见过类似的。
  
  不是在这棵树上,是在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上,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他坐在树底下——不,他没哭,他坐在树底下,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然后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树干里有一团黑色的东西。
  
  和今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但那棵槐树没有死,它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任何一棵树都茂盛。
  
  为什么同一团黑色,在那棵树上没事,在这棵树上就是死?
  
  江槐序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不是他的问题,他的工作是修树,不是解谜。
  
  下午三点,江槐序回到旧巷。
  
  不是来接活儿的,旧巷尽头那棵大槐树不在他的工单上,也不需要他修,他回来是因为——他住在这儿。
  
  他在旧巷租了一间平房,从大四住到现在,房子不大,一间屋子半间炕,月租一千二,离槐树不到五十米。
  
  他停好车,拎着工具箱往回走,路过槐树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
  
  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整条巷子都罩在阴凉里,花瓣落在地上铺成一层薄薄的雪,空气里是那种清苦的甜。
  
  树没问题。
  
  看起来没问题。
  
  江槐序把手插进裤兜,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他又看了一眼槐树。
  
  不对。
  
  不是树不对,是树底下的东西不对。
  
  树根部的泥土上,有几个脚印,不是普通的脚印——是那种“踩下去之后没有反弹”的脚印,正常的脚印踩在泥土上,泥土会微微隆起,像皮肤被按下去之后会慢慢弹回来,但这几个脚印没有,它们像烙铁烙上去的,深,边缘整齐,泥土被压死了,不会弹。
  
  江槐序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其中一个脚印。
  
  凉的。
  
  不是泥土的那种凉,是金属的那种凉。
  
  他站起来,沿着脚印的方向看,脚印从槐树根部开始,朝巷子深处延伸,走了大约二十米,在一面墙前面消失了。
  
  不是绕过去了,不是走进门了,是在墙前面消失了,最后一个脚印一半在墙上,一半在地上,像踩进了一面镜子。
  
  江槐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T恤,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炸酱,他煮了把挂面,拌了拌,蹲在门口吃。
  
  刘婶从隔壁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蹲在那儿吃面,笑着说:“小江又吃炸酱面啊?”
  
  “好吃。”
  
  “你就不会换个花样?”
  
  “这个花样好吃。”
  
  刘婶笑着摇头走了。
  
  江槐序吃完面,把碗洗了,在屋里转了两圈,没什么事做,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工单,又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中国古树名录》翻到槐树那一章。
  
  书页上有他用铅笔做的标注,其中一棵树的旁边写着:根系异常,原因不明。
  
  那是旧巷的槐树。
  
  他大三那年做的调查,用探测仪测了这棵树的根系,数据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这棵树的根系比正常槐树深了三倍,往下延伸了将近三十米,穿过了多层地质结构,一直延伸到探测仪无法探测的深度。
  
  他把数据给导师看了,导师说可能是仪器故障。
  
  江槐序没反驳,但他知道不是。
  
  因为他的左眼看见了,看见那些根系像血管一样往下延伸,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网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着青白色的光。
  
  他当时没多想,或者说,他想了,但想不出答案。
  
  现在他忽然想起那天——不,没有人说过什么,他只是自己想起了一个念头:如果他是一棵树养出来的,那棵树得有多老?
  
  他把书合上,放回抽屉。
  
  夜幕落下来的时候,江槐序出门买了一包烟。
  
  他不常抽,但偶尔会买,买回来拆开,抽一根,剩下的放在桌上,过几天就忘了,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烟已经干了。
  
  今晚他抽了一根。
  
  站在槐树底下,靠着粗糙的树皮,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头顶的槐花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花瓣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肩膀,和烟头上。
  
  他吐出一口烟,抬头看树冠。
  
  槐树不说话。
  
  但他总觉得它在听。
  
  这种“觉得”没有道理,一棵树没有耳朵,没有大脑,不会听,但他就是觉得它在听,就像他七岁那年摔下来之后,把流血的后脑勺靠在树干上,他觉得自己在跟树说话,树在跟他说话。
  
  说的什么,他忘了。
  
  或者根本没说什么,只是那种“被听见了”的感觉,他记了十五年。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东西。
  
  一个布包,巴掌大小,灰色的粗布,缝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劳技课作业,布包上沾着灰尘,像是从什么地方扒拉出来的。
  
  江槐序把布包取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巴掌大小,形状像一滴眼泪,颜色像凝固的血,玉的中间有一个凹槽,形状……江槐序摸了一下自己眉心的红痣。
  
  一模一样。
  
  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
  
  归无期。
  
  江槐序站在门口,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不认识这个玉,不认识“归无期”这三个字,不知道谁把它挂在了他的门把手上。
  
  但他的眉心在烫。
  
  不是热,是烫。
  
  活了二十二年,他的身体第一次给了他如此强烈的信号。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抬头看了一眼巷子。
  
  空的。
  
  没有人。
  
  只有槐花在落。
  
  他推门进屋,关上门,把那块玉放在桌上,然后他坐在床边,盯着它看。
  
  玉面上映出他眉心的红痣,红痣和玉上的凹槽,形状完全重合。
  
  就像那块玉,是从他眉心取下来的。
  
  江槐序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想不出,他二十二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事情不是靠想能解决的,他擅长的是修树——哪里坏了,怎么修,用什么工具,多少剂量,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这块玉没有因,也没有果。
  
  所以他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本《中国古树名录》放在一起。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闭眼。
  
  窗外有猫叫,有远处夜市收摊的声音,有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声。
  
  他睡着了。
  
  没有梦。
  
  凌晨两点十七分,江槐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左眼在疼。
  
  不是“热”是疼,像有人用针从眼球后面往外扎。
  
  他睁开眼,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左眼流泪流得止不住,他用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全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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